陈景明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记忆里,表妹那些说走就走的香港“工作”游,和眼前这个“必须跟团”、“不能自由活动”的规定,瞬间撞在一起。
他稳住声音:「“那……办理时间要多久?”」
工作人员放下手里的表格,拿起旁边一本已经卷边的《办事指南》,翻开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规定是公安机关受理申请后,30个工作日内作出批准与否的决定。”」
“30个工作日,那就是大概一个半月。”陈景明在心里暗暗计算。
但接下来的工作人员的一句话,让他后背微微绷紧。
「“实际上,”」工作人员合上指南,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你懂的」意味,「“材料审核严,要层层报批,加上交通通讯问题。实际耗时嘛,1个月到3个月常见。材料不全,来回补,更久。”」
三个月。
陈景明脑子里快速计算:现在是十月初,就算今天能递材料,保不准要明年一月底才能拿到证。
那时候,原油市场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点位了。
看来,这一步真的需要表舅公家的帮助才行。
「“费用呢?”」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工作人员报出一串数字:「“签注费。一次有效20,二次40,多次100。这是官费。”」
但这还没完,工作人员继续说:「“如果您们打算跟团队,可以去找外面的旅行社问下,不过据我所知魔都有资格办港澳游的旅行社,不超过五家;你让你家大人注意下,不要被骗!”」
她顿了顿,看着陈景明:「“还有,境内居民因私去港澳,每人每次最多兑1000美元等值外汇。这是国家规定。”」
陈景明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前世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印象——便捷的签注、廉价的机票、随便刷的信用卡——像脆弱的泡沫,在这个1998年的办事窗口前,「啪啪」地、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那……探亲或者商务,会不会快一点?”」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工作人员几乎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陈景明觉得有点冷:「“探亲要有香港亲属的正式邀请函和关系证明。商务要有香港公司的邀请和本地单位的派遣证明。”」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而且,都有名额限制。不是条件符合,就一定能批下来的。”」
窗口里的电话响了!工作人员不再看他,转身接电话。
陈景明站在原地,愣了一阵,拿起刚刚工作人员给他的《申请须知》,转身,走到妈妈面前:「“妈,我们先出去。”」
任素婉双手拄着拐杖,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有点飘。
一出大门,秋日的阳光刺眼,她问道:「“幺儿……问清楚了吗?”」
陈景明没回答,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大楼,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就着膝盖,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
「“1.时间墙:1-3个月(时效性死刑)”」
「“2.资金墙:团费?+机票?+食宿?(启动资金吞噬器)”」
「“3.外汇墙:每人每次1000美元上限(盈利回笼锁死)”」
「“4.自由墙:跟团,无法自由行动(操作可行性归零)”」
「“5.名额墙:探亲/商务有名额限制(不确定性雷区)”」
他的笔尖很用力,纸背都快划破了。
任素婉看着他写,看着那些字,虽然不全认识,但“死刑”、“锁死”、“归零”这几个词,她隐约觉得不是好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幺儿认真思索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能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捻着拐杖头的胶套,把它捻得「吱!吱!」响。
陈景明写完,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塔吊缓缓转动,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浦东开发,面向世界”。
面向世界。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香港就在对面,一百多公里外。
但现在看,隔着的不是海,是「一堵由时间、金钱、公章和密密麻麻的规定垒成的、实实在在的高墙」。
前世那个便捷的时代印象,在此刻成了最有害的认知陷阱。
它让他差点以为,抬脚就能过去。
「“妈,”」陈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我们去问问旅行团。”」
任素婉转过头,有点懵:「“旅行团?问那个做啥子……我们要去耍?”」
「“不是去耍。”」陈景明摇头,「“是去问问,如果以后真要去香港,跟团走要啥子手续,花多少钱。先把这条路摸清楚,当个备选。”」
任素婉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母子俩调转方向,开始在街上找那些挂着「港澳游」、「新马泰」彩灯的旅行社门面。
一上午,他们进了四家店,问的话差不多,得到的答复也大同小异:
「“四天三晚标准团,2380一个人。”」
「“包机票、住酒店、吃饭、看景点。”」
「“自己花钱买东西不算,得凑够十六个人才发团。”」
「“可以帮忙办通行证,但要自己准备好身份证、户口本、单位证明、照片。”」
「“代办费两百,办下来,快的话一个多月,慢点可能要两个月。”」
从最后一家旅行社出来,已经是中午,母子俩坐上回程的公交车。
任素婉靠窗坐着,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但眼神是空的。
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拐杖的横杆,脑子里那几个数字——两千多、两千多、还要等两个月——来回地转,把她出门时心里那点“儿子要办大事”的燥热,一点点磨凉了。
陈景明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看着窗外,魔都的街景比重庆、南川繁华得多,高楼已经一栋栋立起来,玻璃幕墙反着光。
但这些繁华和光亮,此刻隔着一层公交车的脏玻璃,看着很近,又好像碰不到,就像他炒原油期货一样,明明知道价格一定会跌,但现在却连账户都开通不了!
他脑子里没停,开始无声地整合今天获取的所有信息碎片:
「“交易所那条线,是法律写的,碰不得。”」
「“进出香港有时间管着,是规矩卡着。”」
「“钱想出去,有外汇守着。”」
他们这样的家庭背景和动机,在别人眼里,想干这事,本身就是一道需要解释的墙。
每一堵都真实存在,厚重,且环环相扣。
想绕过任何一堵,都需要时间、金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及……不被某些目光过度关注的好运气。
他现在要找的,是这些墙和墙之间,那条比头发丝还细、还得让人看不见的缝。
得让他们母子俩能合法合规的出现在香港,并能顺利开立账户、调动资金、同时不引起任何额外审视的缝隙。
公交车到站,刹车「吱嘎」一声。
任素婉像被惊醒,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儿子,声音有点虚:「“幺儿……那香港,我们还去不去了?”」
陈景明虚扶着她慢慢下车,站台上秋风扫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着地面打旋。
他没回答,目光越过来往的车流,落在远处那些正在长高的、未来会叫出很响亮名字的楼宇轮廓上。
眼神很静,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被今天这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得沉了下去,凝实了,变硬了。
路还望不到头。
墙也一眼看不到顶。
可「狩猎」这回事,本来就不是在平地上追着跑的。
第90章 信任的支点与沉默的猎枪
……
回到「便民旅社」那间窄小的房间,陈景明关上门,用力拉上窗帘。
魔都下午那层金灿灿的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漫上来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沉重地擂鼓——咚,咚,咚。
那是「68天」倒计时的声音。
屋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刺进来的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疯狂浮动的灰尘颗粒。
任素婉把拐杖靠墙放好,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按着膝盖,没说话,只是盯着儿子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陈景明没开灯,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电脑笔记本,打开。
屏幕的冷光「啪」地照亮他半张脸,也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絮。
新建TXT文档,光标在惨白背景上闪烁。
同时,大脑里那个「心智超维图书馆」轰然启动,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被暴力调取、分类、重组。
今天在出入境管理处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表情,旅行社业务员报出的每一个数字,此刻都变成数据流,在他神经反应强化三倍的速度下,疯狂碰撞、撕裂、再拼合。
手指敲击键盘,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核心问题三条——
1、合规去香港。(时间:68天倒计时)
2、合规把资金转移出去。(路径:完全封死)
3、开通原油期货账户。(身份:绝对禁止)”
他停下,看着文档里这三个问题,像三把从法律铁壁上伸出的锁,冰冷,坚固,锁死了他眼前唯一的路。
而时间,更是是悬在锁眼之上的铡刀。
他精准调取了一个记忆坐标:「1998年12月9日」。
国际原油期货价格的阶段性绝对低点。
他计划中必须踩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完美弹射点」。
今天是10月2日。
距离12月9日,还有「68天」。
而光是办理通行证,按最乐观估计就需要30个工作日,那是45个自然日。
加上材料准备、往返邮寄、可能的补正……两个月能拿到,已经是烧高香。
这还不算资金出境的开户、审核、汇款周期。
也不算在香港本地寻找合规期货经纪商、开设国际账户、熟悉交易系统的过程。
时间不是不够,是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