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U盘」还没普及!
这些在后世看来平凡得像空气和水一样的技术基础设施,在1998年这个秋日上午,在这个弥漫着塑料和焊锡气味的电脑城柜台前,是尚未被标注的宝藏地图,是散发着浓郁“油墨香”的无主蓝海!
他仿佛能听见时代巨轮向前碾压的「轰鸣」,而手中这叠轻飘飘的1.44MB软盘,就是那巨轮之下,最先被压碎、也最先显露的地下金矿。
「“教我。”」陈景明抬起眼,看向销售员,目光沉静如深潭,「“怎么用这个。”」
销售员愣了一下,随即拿出一个外置的软驱,在电脑前操作了起来。
插入软盘时那声清脆的「“咔嗒”」,驱动灯亮起时沉闷的「“嗡嗡”」读盘声,在嘈杂的电脑城里并不起眼,却让陈景明有种亲手拨动历史齿轮的奇异触感。
他学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随对方的每一个步骤——在这个时空,他确实是第一次“学习”这些即将被淘汰的技术。
当他的手指按照指引,在黑色的DOS命令框里键入“dir a:”并按下回车,看着屏幕上那绿色的字符一行行缓慢滚过,列出寥寥无几的目录信息时,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冲刷过他。
是居高临下的优越吗?
有一点。
站在技术演化的终点回望起点,如同神明俯瞰凡人搭建积木。
是时空错位的失落吗?
也有一点。
曾经呼吸般自然的便捷,如今需要重复如此原始的仪式。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眼前的一切,是1998年人们仰望的「高科技前沿」,而他知道,这条技术路径终将走向尽头,旁边却有一条尚未有人踏足的、开满鲜花的新径。
「“谢谢,学会了。”」他关闭了演示的电脑,动作轻柔地将十张软盘仔细收进新电脑包的侧袋,仿佛在收藏某种终将绝版的文物。
接着,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好奇与试探适当浮现在脸上,问起了上网的事。
「“上网?”」销售员笑了,“现在上网得用电话线,「‘拨号’」。家里得先装部电话,然后到电信局办手续,买上网卡,有账号密码才行。”
「“电话线……”」陈景明重复着,目光扫过笔记本电脑侧方那个现在看起来有些古怪的RJ-11接口(调制解调器接口)。
他当然知道「“拨号上网”」,那“嘀嘀嘀……嘎嘎……滋——”的刺耳握手音,曾是刻在无数70后、80后记忆里的时代背景音,网速以K计,打开一张稍大的图片都需要泡杯茶的耐心。
「“能教我怎么设置吗?万一以后家里装了电话,我想试试。”」他问,语气里是一个早慧少年应有的探索欲,但眼底深处,是一片正在测绘地形的冷静。
销售员挠挠头:「“这个我弄得不多,参数挺麻烦的。您稍等,我请我们技术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印有“联想服务”字样 Polo衫的年轻技术人员过来了。
他话不多,但操作熟练,一边演示一边解释:
「“你看,需要先在系统里新建‘拨号网络’……这里输入ISP提供的电话号码,一般是163……这里是账号和密码……电话线从这个口接进来,调制解调器会自动握手……连通后,桌面右下角会有个小电脑图标在闪……”」
陈景明安静地听着,微微点头,偶尔在关键处追问一两个细节:「“账号密码错了会提示吗?断开就是直接挂断电话?”」
他学得很快,理解精准,快到让技术人员讲解中途,讶异地抬眼看了他好几次。
这个穿着朴素、来自乡镇的少年,其接受速度和切入问题的角度,不像一个初次接触的好奇者,倒像是一个……在系统性补完操作手册的技术人员。
任素婉在一旁看得有些茫然,也有些隐约的骄傲。
她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看得懂那技术员眼中闪过的惊讶。
她的幺儿,在和这些「“有学问”」的人交流时,一点也没有露怯。
教程接近尾声,陈景明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网络连通的小图标,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那个埋藏已久、甚至带着一丝「“来自未来的挑衅”」的问题:
「“那如果……没有电话线呢?比如我把电脑带到街上,带到公园里,它还能像这样上网吗?”」
技术人员彻底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困惑、觉得好笑、以及一丝“这问题太外行”的宽容表情:「“在街上?公园?笔记本电脑……上网?”」
他摇了摇头,语气非常肯定,甚至带着点给懵懂者科普基本物理常识的耐心:
“小兄弟,你这想法……现在「‘绝对不可能’」。
电脑上网,本质上就是通过电话线,让你的机器和远端的服务器‘打电话’,交换数据。
没线,就没通路,信号飞不过去。
这是物理限制,就像没电线灯不会亮一样。
你说的那种……可能是你看多了科幻电影吧?反正「‘现实里,没有这种东西’」。”
「“现实里,没有这种东西。”」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陈景明那因「“先知”」而有些灼热躁动的心脏。
“噗通——”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中好像某种坚固的外壳被击碎,内里滚烫炽热的岩浆即将喷涌前的战栗与轰鸣!
「没有!现在还没有!但他知道,未来会有!而且,会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刹那间,他脑海中关于「Wi-Fi」的技术发展简史碎片疯狂闪烁、拼接:
“1999年,IEEE 802.11a/b标准才正式发布;2000年初,第一批商用无线网卡和AP(接入点)才开始以天价和极笨重的形态,出现在屈指可数的高端商务场合和实验室。
真正去掉线缆的束缚,走进寻常百姓家,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那要等到2005年之后,伴随着笔记本电脑的普及和芯片价格跳水才逐渐实现……”
又一个蓝海!
而且,是一个比U盘更大、更深、更广阔,足以孕育出真正科技帝国的汪洋大海!
它解决的不仅是存储的便携,更是连接的终极自由!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清晰的路径:从解决信息移动的“载具”痛点(U盘),到斩断信息流动的“锁链”束缚(Wi-Fi)。
这两大基石,一旦奠定,将支撑起何等庞大的商业与应用生态!
而此刻,这吱呀作响的软驱,和那根必须卑微地插在墙上的电话线,就是通往那座帝国最卑微、却也最真实的起点。
所有的憋闷、所有的荒诞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升华,化为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明白了,谢谢您。”」陈景明点点头,脸上迅速露出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略带遗憾但充分理解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掩饰住了眼底那翻江倒海的规划与熊熊野心。
他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仿佛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一丝赧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
最后,他买了一个二手的BB机别在腰间(为了最基本的移动通讯需求),但犹豫了一下,没有买销售人员推荐的打印机——
那东西太笨重,且现阶段他还需要解决原油期货开户问题。
纸质输出,并非急需。
离开电脑城时,陈景明背着装有沉重笔记本电脑和十张轻飘飘软盘的背包,腰间别着那个会「“嘀嘀”」作响的二手BB机。
任素婉走在他身边,拄着拐,步伐有些慢;不时侧过头,担忧地看一眼儿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从电脑城出来之后,身上有种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计划受挫的低落,也不是单纯买到心仪之物的欢喜,而是一种……深海般的沉静之下,酝酿着惊涛骇浪。
那眼神,比进去之前更加锐利,也更加幽深。
陈景明在街口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城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入口。
那里是1998年中国数字梦想的集散地,嘈杂、混乱、充满了汗味和希望,一切都粗糙而原始,如同工业革命初期的作坊。
而他手中握着的,是通往未来世界的、最初的两把粗糙钥匙——
一把叫「存储」,钥匙齿是1.44MB的寒酸容量。
一把叫「连接」,钥匙柄是那根必须插在墙上的电话线。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
或者,去往更核心的战场。
不是作为顾客来购买,而是作为规则的定义者来征服。
夜风拂过山城,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陈景明握紧了拳头,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热呐喊。
所有因技术代差而产生的憋闷与荒诞,此刻已彻底被点燃、升华,转化为清晰无比、冰冷又滚烫的兴奋与渴望。
「障碍所在,即是帝国疆域所生!」
「U盘帝国,无线王朝……」
这一切伟大构想的起点,就始于今天,始于这个1.44MB的软盘和那根电话线。
他的嘴角,在妈妈不曾察觉的侧影里,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冷峻而笃定的弧度。
「时代,我来了。」
「你的规则,我记住了。」
「然后,它们将被我亲手——」
「彻底改写。」
第85章 升空·挣脱地心引力的震撼
……
1998年10月1日上午,重庆江北机场。
任素婉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候机厅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映出她微微佝偻的身影和旁边儿子挺拔的轮廓。
拐杖头敲在上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比在乡下土路上清脆得多,也拘谨得多。
「“这地……”」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脚下,对身旁的幺儿陈景明说,「“比咱家堂屋的桌子面还光生,滑得很……”」
陈景明声音平静的说道:「“妈,小心点,注意不要打滑。”」
说着,便虚扶着妈妈往安检口走去。
经过安检口时,任素婉停了下来。
她看着前面旅客的行李被放进一个黑乎乎的传送带入口,消失在一台闪着幽光的机器里,又从另一头吐出来。
轮到他们时,她紧紧抱着身上装着钱的帆布包,迟疑着不肯松手。
「“同志,这个……也得放进去?”」她问安检员,声音里带着不放心。
「“所有行李都要过机检查,阿姨。”」年轻的女安检员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任素婉这才慢慢把包放上传送带,眼睛却一直跟着它移动,直到完全进入那台机器。
那一刻,陈景明看到她嘴唇抿得很紧,那不是在担心钱被偷,而是一种对未知「“机关」”本能的戒备,仿佛那机器会吞掉她最珍贵的东西。
过了安检,母子俩来到了塑料排椅上坐下等待。
任素婉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硬纸板似的机票,手指反复摩挲着边缘,目光却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被外面停机坪上那些银白色的「“铁鸟”」牢牢吸住了。
飞机真大。
大得超出她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