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中巴车一个颠簸,停在了明玉镇破旧的汽车站;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景明护着胸前的帆布包,随着人流下了车。
他没有丝毫耽搁,辨明方向,便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小学和中学的方向快步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猎手,开始搜寻此行至关重要的第一个目标——
能够以最低成本,为他留下“火种”的复印店。
第32章 初战受挫
……
陈景明花了不到五分钟,就走到了明玉小学和明玉中学之间的岔路口。
往上瞅,是小学那扇熟悉的铁门;往下瞧,中学的新校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站在岔路口,稍微思考了下后,便决定还是先去明玉小学看看情况。
两三步便来到了明玉小学的校门口,往右手边一看,中间有有一家小店,灰扑扑的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打字“的红字。
走过去,刚到复印店门口,隔着门就听见里头的电视声:“我儿一个月挣一千块,你买件衣裳就敢花三百!当我们家开银行的唛……”
“哗啦啦”
双手划开珠帘,就看见柜台后头,一个中年男人正歪在藤椅里,手里拈颗花生米僵在嘴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小电视屏幕上,动都不带动一下。
屏幕里头,一个媳妇眼睛水包起,声音带着哭腔抖:“妈,这是商场打折的羽绒服……您身上这件还是去年我拿年终奖买的……”
陈景明一眼就认出,这是目前重庆最火的节目——《雾都夜话》!
脑壳里头,画面唰地就翻回上辈子六年级下学期——
嘎祖祖淘汰下来的那台旧电视刚抱进屋,妈就守着这部片子,边看边拿袖子角角揩眼睛,那眼泪水……印象深得很!
这念头刚在心头滚过一圈——“呼!”
那股子又冲又闷的油墨味儿猛地灌了他一鼻孔!
直往脑壳顶顶上冲,熏得他脑门心闷闷地发涨。
他缓了缓神,强压下那股不适感,走到柜台前:“叔叔,复印咋个算??”
老板没回头,又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含糊地问:“印啥子?”
“稿子。”说完,陈景明动作拘谨的把稿子从柜台上推过去,纸张滑过略带油腻的玻璃柜台,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呲啦”声。
老板这才撂下遥控器,慢腾腾地起身,蒲扇般的手掌在裤侧随意地蹭了蹭,拎起稿子的一个角,随手“哗啦啦”翻了几页后说道:“你这个得用B5。印A4贵得很,不合算!“
“那B5好多钱一张?”陈景明追问到,但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六毛。”老板抓起遥控器,“啪啪”两声,《雾都夜话》里婆媳的争吵声陡然在他耳边炸开!
耳朵顿时感觉嗡的一声,心里暗自到:“比预想的还贵一毛!”
强压下心头慌乱,他声音放软:“叔叔……我量很大。您看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撩起眼皮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个来回:“好大的量嘛,值得你讲价?”
“两百多页……只多不少,”陈景明手忙脚乱地把三沓稿纸拿到玻璃柜台上,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几页还差点滑下来。
还好,被他赶忙用手按住了,按住后他盯着老板说道:“跑不脱这个数的。”
听到这个数字,老板才放下遥控器,手指在玻璃柜台上“叩、叩”的敲了敲后道:“那你开个价。”
陈景明在脑中飞快盘算:前世做电商选品的经验告诉他,这类服务综合成本通常不超过售价两成;照六毛算,成本应该在一毛二左右……
想到这,他咬咬牙极其大胆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两毛二。”
“噗!咳!咳!咳……”
老板刚灌进嘴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又猛咳了好几声,他才顺过气,带着咳喘的余音骂道:“你娃儿……你娃儿今天出门「脑壳遭门夹了」?!两毛二?老子收废纸都比这个价高!”
陈景明只觉得耳根一麻,脖子梗下意识一缩,视线也慌里慌张从老板涨红的脸上移到他衣领上,声音又急又碎道:
“对、对不住……叔叔,我学生娃不懂事……”
话到一半猛地呛住,他赶紧偏头咳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虚得只剩一点气声:“……您莫生气,您说……您说多少嘛……”
一声重重“哼”从老板的鼻腔里发出,再看着陈景明那副缩起脖子的鹌鹑样,那股顶到脑门的心火总算降下去几分,但脸色依旧沉得像块抹布。
他拎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沉着脸道:“看你是个学生娃……五毛五,最少了!”
陈景明垂下眼想了想,才像随口一提似的开口:“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中学那边也有家复印店。”
话到末尾不自然地磕巴了一下,声音也轻了:“听人说……好像比你这儿相因些。”
“嘿!”
老板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一口气说到:
“他那机器?老掉牙的货色!
印出来字都是麻的!纸张也瞥得很,一摸一手墨!
你娃儿不懂就莫乱开黄腔!”
他越说越起劲,屈起右手指在身旁那台半新复印机外壳上“梆梆”敲了两下,说道:
“你瞅我这机器,新得很!墨也足,印出来纸是纸墨是墨——五毛三!包给你印得巴巴适适!”
陈景明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稿纸边缘摩挲了两下,便开始慢吞吞地把散开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收拢理齐。
老板盯着他慢吞吞收纸的动作,重重咽了口唾沫,突然伸手把柜台上的计算器“啪”地翻了个面,又狠狠按了一下清零键,这才像卸了担子似的塌下肩膀:
“唉!算了算了,看你还是个学生娃,给你算五毛!这下该满意了嘛?”
陈景明收拢纸的手顿住了,抬起头,鼻翼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眼周微微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红,鼻音也变得有点重:“叔叔,我们……不算张数嘛。”
然后,指着自己包里的三份稿子声音里压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豁出去的劲头:
“我这次就要印两、三百页,下周也还会来,往后……也只多不少……”
听着这话,老板的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接着,用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想了想,烦躁地啧了一声:
“四毛三!老子这真是贴起老本陪你娃儿耍了!要是还嫌贵?”
他话音未落,胳膊已抡圆了,蒲扇般的手掌带着风直指门外,另一只手“啪”地将陈景明刚理齐的稿纸最上面一页拍飞在地:“你干脆点!去中学那家!看他能不能给你我这个价!”
陈景明到嘴边的话被这动作噎了回去,挤出了一句:“要得嘛,叔叔……我再、我再想想。”
说完,他三两下把稿纸胡乱卷起,几乎是囫囵塞进背包。
带子往肩上一甩,脊背像是被抽了骨头般佝偻下去,掀开帘子就钻了出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隐约传来老板混在电视剧噪音里的嘟囔:“「胎毛都没褪干净」……学人家讲价……”
他脚步猛地一滞,旋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走。
可胸腔里那口气却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闷得他一阵发慌。
「屁!」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也不算白跑。」
至少……那老板最后报的四毛三的时候牙巴骨都快咬碎了……
行,这趟没白受罪。
背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他一把攥住,往上狠狠一拽,拽得肩膀都勒疼了。
他没回头,目光穿过街上稀疏的人流,直直地望向明玉中学的方向,脚步加快了。
「下一家,才是正戏!」
第33章 决胜一毛五
……
陈景明头也不回地离开明玉小学门口的复印店,把老板那声“胎毛没褪干净”的嘟囔甩在身后,径直拐向了通往明玉中学的路。
尽管他是一个重生者,可方才发生在复印店里的情形,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臊皮。
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又无奈地松开,终是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能怪谁呢?
——只能怪他自己。
到底还是太急了,一上来就把价杀到底,话赶话,差点把路彻底堵死。
他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明玉中学的门口。
第二家复印店就缩在明玉中学两家文具店中间,像两个壮汉把一个瘦小子夹在了中间,窗上“复印”俩字,写得跟喝醉了酒似的。
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推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稠的、混杂着劣质油墨和旧纸发霉气的热浪猛地灌进他鼻腔,呛得他喉头一紧,几乎要咳出来。
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老板蜷在柜台后,跷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塑料拖鞋在半空晃荡着,脑袋几乎埋进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里。
他走到柜台前,把帆布包“嘭”地一声撂在玻璃柜上。
年轻老板肩头猛地一耸,从书里拔出来的眼神散了半秒焦,嘴里似乎还无意识地磨叽了半个武侠词的嘴型,才晃晃悠悠地落在陈景明身上,随口问道:“要复印啊?”
“对头,要复印!”说着,陈景明把背包又往前推了推,强调到,“用B5的纸,我量很大。”
“好大个量嘛?”年轻老板来了兴趣,站起身,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二百二三十页,只多不少。”陈景明报出数字,目光看到老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没给对方太多思考时间,他立刻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小学那边我刚过来,他给我报的四毛。”
年轻老板明显愣了一下,打量着陈景明,评估着这话有几分真假,想了想说道:“四毛?他那个机器……”
“他机器是挺新,”陈景明不等他贬低对手,立刻接话,“就是……老板那个人,”他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顿了一下,才说道:“态度有点冲。谈得……不太愉快。”
年轻老板抬头看着陈景明,犹豫了下道:“那我也收你四毛!在我这儿印,保证不得给你脸色看!”
陈景明心里稳了一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口中报出一个新价:“三毛五。”
“三毛五?!”他声音猛地拔高,双手一摊,“小兄弟!你莫涮我坛子哦!三毛五「只怕我要亏得裤儿都没得穿!」”
陈景明被他炸雷似的吼声震得小腿肚一抽,但一股横劲儿也顶了上来,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前倾,胳膊有点发僵地支在了柜台上。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老板,你莫急——”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哑,他清了清喉咙,“——听我算笔账嘛。”
他说着,手“啪”地拍在冰凉的复印机外壳上,借着这个动作的力道把话接上:
“老板,你这机器,空起也是空起,对不对?让它转起来,吐出来的不就是活钱了吗?”
顿了顿,他盯着老板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扎实:“这生意它……它「不是做完今天就没得了」!”
他试图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
“是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