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任素婉:“只有你,只有你儿子,问我技术。”
任素婉没说话。
Teresa继续说:
“十七个投资人,没有一个读过我的论文;
他们只看PPT,只看商业计划书,只看财务预测;
他们把我当成一个项目,不是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说道: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他们会不会终于记得,我是做技术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任素婉操控轮椅,往前移动了两米,停在Teresa身后一米的地方;看了看窗外,说道:“Dr. Smith,我儿子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Teresa没回头。
任素婉继续说道:“他说,技术人的灵魂,只有技术人能看见。”
Teresa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任素婉。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眼眶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谢谢。”她说了这2个字。
……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技术演示结束。
Teresa送任素婉一行人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任素婉操控轮椅进去,林婉仪和沈法官跟着进入。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Teresa伸手拦住,问:“任女士,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们。”
任素婉抬起头,看着她。
Teresa说道:“你们对以色列的M-Systems有兴趣吗?”
任素婉的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和幺儿约定的“收到”信号。
耳机里,陈景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让她继续。”
“我和Dov Moran在IEEE会议上聊过几次。”Teresa说,“他也在做闪存相关的技术,和你们的朗科可能有交集。如果你们需要……”
任素婉开口,声音平稳而真诚:“Dr. Smith,如果您愿意帮忙引荐,我们会非常感激。”
Teresa点了点头,松开手!
电梯门缓缓关闭,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任素婉看见Teresa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
晚上八点,魔都静安酒店1127房间。
陈景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Teresa Smith的那份背景调查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读出同一个信号——
一个真正做技术的人,最在乎的不是钱,是被人看见!
看见的不是她公司的估值,不是她的专利数量,而是背后她在几百个日夜里敲代码的煎熬,是她把射频和数字塞进同一块芯片时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想到这,他拿起手机,给蔡崇信发了条消息:「斯坦福那边,可以准备第二轮谈判了;Teresa已经被看见了一次,她会想被看见第二次!」
消息刚发出,邮箱提示音响起。
新邮件。发件人:[email protected]
标题:Re: Introduction from Dr. Teresa Smith
陈景明点开,正文只有一个词:「Interested.」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一会,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他知道一个技术自负者,被一个她以为“不懂”的人,用一句真正懂的话,击穿了所有防备。
不是用钱,是用尊重!
他缓缓念出“Interested”这个词,他知道Dov Moran感兴趣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Teresa Smith的引荐。
而Teresa Smith愿意引荐,是因为今天下午,一个坐轮椅的中国女人,带着她十二岁的儿子,在斯坦福那间堆满电路板的实验室里,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他拿起手机,给王冉发了条消息:「M-Systems那边有动静了,下周准备第二轮方案,重点:用朗科的专利授权换他们的股权。」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三条线!
王冉在拆交易,田溯宁在考虑站台,林坤山在主动敲门,Teresa刚刚送出一个关键引荐。
而Dov Moran,那个以色列创业老炮,现在正在某个时区里,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那封来自斯坦福的邮件,看着那个词——
「Interested.」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01章 深圳四小时:技术人的软肋
……
1999年6月12日,上午九点,深圳华强北某栋老式写字楼。
电梯门打开,赵振业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块他自己焊的电路板、三本技术手册、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他穿着灰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三天前苏慕青给他配的一副“黑框眼镜”。
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张工,湖南人,‘深漂’五年,之前在华为做过硬件,现在自己接点零活!”
这是他现在的人设。
走廊尽头,一扇门上贴着张白纸,上面手写着三个字:「朗科技」。
赵振业来到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瘦削,眼神警觉。
他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问:“邓工?我是张建国,老刘介绍来的!”
邓国顺盯着他看了看,把门拉开。
他一眼就看去,整个办公室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电路板、示波器、焊台、线缆;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有几本还摊开着,折角处压着便签。
室内还有一位人,此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抬头看了赵振业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焊电路板;他应该是朗科另一位合伙人——成晓华!
邓国顺指了指一张塑料凳,说:“坐。”
赵振业立马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扫过桌面,看了看桌面上一块还没封装的闪存盘原型,问:“自己焊的?”
邓国顺点头:“手焊了二十多块,能用,但良率不行!”
赵振业拿起那块板子,对着光看了看:“布局有点问题。”
邓国顺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振业指着芯片旁边的几个过孔:“电源线和数据线走得太近,干扰大。还有这个——”
他点了点晶振的位置,说道:“离主控太远,时钟信号容易丢。”
邓国顺没说话,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问:“你干过这行?”
“瞎折腾。”赵振业从包里拿出那块他自己焊的电路板,递过去,“自己焊的,能存,能读,就是不稳定,掉数据!”
邓国顺接过电路板,翻过来看了看焊点,又盯着主控芯片看了看;眼神突然变了,指着电路板上的几处走线说道:“你这布局……电源和地离得太近,干扰大。”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板子就这么大,想塞进标准外壳,只能挤!”赵振业说道。
邓国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做过多少版了?”
“十七版。”赵振业立马说道。
顿了顿,继续:“第一版根本读不出来,第五版能读不能写,第十三版掉数据,这一版……还是掉。”
成晓华抬起头,放下烙铁,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路板,问:“主控用的什么方案?”
“自己写的代码,AT89C52,外挂Flash。”赵振业立即回道。
成晓华和邓国顺对视了一眼后,成晓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自己写?你一个人写了整套闪存控制代码?”
赵振业从包里掏出那台二手笔记本,开机,调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行,旁边标注着日期:1998.11.03、1998.12.17、1999.01.22……
邓国顺凑过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突然停下,指着其中一段:“你这个索引区的位置……放在这里,跨块寻址的时候不会慢吗?”
“会。”赵振业说,“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Flash的特性摆在那儿,索引区放前面,读得快,但磨损也快;放后面,磨损慢,但寻址慢。”
邓国顺沉默了会说:“我们试过放中间。”
赵振业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中间?那索引区和数据区怎么分?”
成晓华接话:“我们做了两级索引,主索引在中间,子索引跟着数据块走。”
说着,他从桌上翻出一本手写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推到赵振业面前。
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存储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旁边写着一行公式。
赵振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是真的;不是钓鱼用的假饵,是真的技术方案!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真实的震撼:“你们这个……比我那个强太多了!”
邓国顺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
中午十二点半,两人在楼下快餐店吃盒饭。
邓国顺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存储结构图,指着索引区的位置道:“你说这里还能优化吗?”
赵振业看了一眼,拿过邓国顺的笔,在图上面画了几笔:“如果分散放呢?索引区做三个备份,分布在物理介质的头、中、尾;读的时候慢几十毫秒,但安全性提高十倍!”
邓国顺盯着那张图,眼睛慢慢睁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
下午一点,三人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技术手册摊开了七八本,电路板摆了三块,笔记本上画满了图。
成晓华起身去接水,顺手给赵振业也倒了一杯。
邓国顺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张工”。
四个小时,从电源干扰聊到代码架构,从Flash磨损聊到专利布局。
这个人不仅懂技术,还懂专利——他随口说出的几个美国专利号,邓国顺查过,全是真的。
他盯着赵振业,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公司到底想干什么?”
赵振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说道:“我就是一个干活的,老板让干啥就干啥!”
邓国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振业把水杯放下,认真的看着他说道:“邓工,如果我说我只是碰巧路过,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