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会,大卫·陈突然开口:“邝律师,我们可以谈……”
“没得谈。”邝律师打断,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非常严肃,“贵司冻结我司2551万美元资产已超过九天,未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却在内部讨论‘分润方案’。请问,这是哪条监管准则规定的‘正规流程’?”
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是11点52分。我方要求:今天中午12点前,收到明确的解冻时间表。”
米勒眯起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邝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身:“那么下午2点,这些材料将同时出现在香港金管局、美国CFTC、英国FCA,以及《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南华早报》的收件箱里。”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击:“顺便一提,我们已经整理出贵司香港团队过去三年处理类似事件的六起案例数据。如果媒体感兴趣,我们可以提供对比分析——看看Refco的‘合规审查’是否存在「选择性收割模式」。”
说完,他带着吴叔转身就走。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压抑的咆哮——英语脏话混杂着粤语怒骂,还有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
……
PM 1:30,半岛酒店套房。
电话响了,陈景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Refco香港办公室总机。
他按下免提键,同时对任素婉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
任素婉深吸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然后拿起话筒:“我是任素婉。”
“任女士,”是王总监的声音,背景很静,静得异常,“我们愿意就解冻事宜进行协商。”
“「说条件」。”任素婉开口,声音冷得像冻了三个月的冰。
“第一,所有材料必须全部收回,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第二,贵司需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就此事提起诉讼或投诉。”
“第三……”王总监停顿,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作为和解诚意,我们希望贵司未来六个月内,在Refco平台的交易量不低于5亿美元。我们会提供最优费率。”
陈景明在纸上快速写:「“拒绝前两条。第三条砍半:3个月,3亿美元。加一条:书面承诺未来不受非常规审查。”」」
任素婉扫了一眼,对着话筒说:“王总,您可能没听清我的立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材料不会收回。我们会继续保留,作为贵司未来行为的‘参考依据’——如果贵司再有类似举动,这些材料会自动触发。”
“第二,保密协议可以签,但范围仅限于本次冻结事件本身。不排除我司就其他事项采取法律行动的权利。”
“第三,交易量承诺可以讨论,但期限改为三个月,额度3亿美元。另外,我要贵司书面承诺,我司账户未来不受任何基于‘模糊怀疑’的非常规审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五秒左右,才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英式普通话口音:“任女士,我是Refco亚太区总裁罗伯特·米勒。我想我们有些误会。”
任素婉握话筒的手紧了紧,看着幺儿陈景明在纸上写:「“他是最终决策人。稳住,别被他带节奏。”」」
“米勒先生,”任素婉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准,“我不认为这是误会。这是贵司系统性滥用权力的行为。”
“我们愿意立即解冻50%资产,剩余部分在一周内完成审查后……”罗伯特·米勒回复道。
“「不」。”任素婉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明天中午12点前,全部解冻。否则,下午2点,金管局、CFTC和《华尔街日报》会收到完整材料包——包括那份会议纪要、通讯截图,以及贵司香港团队过去三年处理类似事件的六起案例数据。”
她深吸一口气,补上最后一刀:“顺便说一句,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中三位前Refco员工。他们很乐意讲述自己被‘收割’的经历。”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跑完一千米后的喘息,米勒的声音也变了调:“您这是在威胁,任女士!”
“对。”任素婉承认得干脆利落,“是威胁。因为贵司先动了手——用合规外衣包装的抢劫,也是抢劫。”
她看了眼陈景明,幺儿对她用力点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她下达了最后的通知:“「明天12点,资金解冻!」”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罗伯特·米勒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嘟——”声,气得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而在半岛酒店套房里放下话筒的任素婉,手也开始发抖,浑身的肌肉微颤,整个人一下子就瘫进了沙发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冷汗。
陈景明赶紧递给她一杯温水,任素婉接了过来,但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裤子。
“幺儿,”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刚才……「雄起」哈?”
陈景明蹲下来,用力地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嗯。「雄起」了。「雄」得漂亮。”
任素婉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啜泣,是那种压抑太久后崩开的宣泄;她一边哭一边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讨回公道的孩子。
陈景明没劝,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他知道,这眼泪里不只是恐惧的释放,更是蜕变的确认——
三个月前那个为了几百块学费愁得整夜失眠的农妇,今天却威胁上了国际投行的亚太总裁。
三分钟后,任素婉用袖子抹了把脸——动作粗鲁,把脸上的淡妆擦花了一块,露出底下因长期劳作而粗糙的皮肤底色。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拐杖站起来:“我去洗把脸。下午邝律师还要来。”
从背面看上去,妈妈脚步有些虚浮,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雪压弯又弹回的竹子。
……
PM 3:17,书房。
陈景明盯着高盛交易终端,屏幕上的布伦特原油价格正在跳水:10.50…10.45…10.40…
就在价格触及10.42美元的瞬间,罗镇东的加密信息跳出来:「‘模仿盘在10.42精准平仓,亏损不足五万美元。点位卡得太准,不像算法,像有人提前知道我们的止损线。’」
陈景明瞳孔微缩,手指快速回复:「‘查三处:1.团队通讯记录;2.酒店房间网络;3.高盛交易接口日志。’」
几乎同时,周敏敲门进来,脸色凝重:「‘吴叔发现异常。下午1点到2点谈判期间,酒店21层有持续的不明信号扫描,频段很隐蔽,设备等级很高——至少是军警级。’」
“能定位来源吗?”陈景明立即追问。
“方向指向对面写字楼的18-22层中间区域,但具体房间无法确定。”周敏说,“需要我派人过去看看吗?”
“不。打草惊蛇。”陈景明摇头,“「加强我们这边的信号屏蔽」。另外,从今晚开始,所有重要通讯改用物理传递——你亲自跑。”
“明白。”
周敏离开后,陈景明打开《弑神日志》,敲入:
“【1999年1月18日,PM 3:45】
【第一战惨胜。代价是:我们暴露了更多阵地。】
【模仿盘的眼睛,已从市场,转向我们体内。】
【扫描信号的耳朵,在找我们的‘指挥中枢’。】
【下一战,从明面转入暗处。】”
他刚保存文档,电话就响了,是邝律师。
“Refco同意了。”邝律师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三日内解冻第一笔1000万美元,剩余部分下周内完成。交易量承诺改为三个月2.5亿美元,他们给VIP费率。保密协议文本已经发过来了,我看过,没有陷阱。”
“好。签。”陈景明说。
“另外……”邝律师顿了顿,“米勒总裁私下托我带句话:‘你们很厉害。但下次,别这么直接。’”
陈景明笑了,对着话筒说:“告诉他:「‘下次,别这么贪。’」”
电话挂断,陈景明走到客厅,任素婉已经洗完脸出来,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变得清明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份保密协议草案,正在用铅笔做标注——遇到不懂的条款就圈出来,在旁边写个“问”。
三个月前,她连保险合同都看不懂。
“妈,”陈景明在她身边坐下,“第一笔钱,三天内到账。”
任素婉点了点头,没说话,看了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黄昏,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与暗紫交织的油画。
许久,她才轻声说:“幺儿,妈今天……其实怕得要死。”
“我知道。”陈景明说。
“但怕也要做。”任素婉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坚定,“对不对?”
“对。”陈景明握紧妈妈的手道。
任素婉反手握住幺儿的手,握得很紧:“那下次,妈还会这么「雄起」。”
陈景明又反握回去,用力点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没,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第134章 骨架立基
……
1月23日,AM 9:17,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任素婉的目光紧紧锁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是摩根大通香港分行的账户页面,户名一栏清晰地显示着:「默潮资本(离岸)」。
突然,余额刷新:「$10000000」。
七位数,一笔到位。
Refco的账户里仍留有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幺儿给她的指令很明确:「“分批操作,逐步提现,要让他们看得见钱还在流动……打消他们的一些想法。”」
同时,他们也可用这笔钱,履行与Refco约定的三个月、二点五亿交易量的承诺。
但真正的核心仓位与策略,将同步迁移至其他交易平台。
后期,按照幺儿的指令,她会让罗镇东在Refco的账户上执行更多亏损单与噪声交易——
目的很明确:避免Refco的后台系统识别并跟风他们的真实策略。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任素婉再次看了看摩根大通账户的钱,她紧绷的肩膀,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低沉了下来。
转头,看着旁边紧挨着她坐的幺儿,开口:“幺儿,等会儿那三场面试……妈心里有点没底。”
“不怕。”陈景明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耳机,很小,像助听器,“戴上这个。我说,你复述。”
任素婉接过,戴进右耳,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幺儿陈景明的声音,很近,像耳语:「“妈,记住:你现在是猎头,不是求职者。是他们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你的战场。”」
……
PM 2:30,半岛酒店商务套房。
第一个进来的人叫梁文渊,四十二岁,穿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简历上写着:前摩根士丹利大宗商品交易部VP,从业十七年,离职原因栏空白。
任素婉没让他坐,自己先坐下,拐杖靠在桌边,翻开简历,看了十秒,抬头:“梁先生,简历很漂亮。但我想知道——去年十月,你为什么离开摩根士丹利?”
听到此话的梁文渊,整个人给人感觉明显绷紧了:“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是吗?”任素婉拿起旁边另一份文件——吴叔查到的,只有三行字:“去年九月,摩根士丹利伦敦原油交易丑闻。梁文渊拒绝签署虚假风控报告,被调离核心岗位。十月,主动离职。”
她没念出来,只是看着梁文渊的眼睛:“我听说,有时候坚持原则的代价,是没地方可去。”
梁文渊紧紧抿着嘴唇,沉默了大约五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任总,如果您要的是一个只会说‘是’的风控,那我不合适。”
“我要的正好相反。”任素婉说,耳机里陈景明的声音同步传来,她几乎同时复述:「“我要的是一个敢说‘不’的人——对我的交易团队说不,对合作方的不合理要求说不,必要的时候,甚至对我本人说不。”」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薪资是你之前在摩根的三倍。但工作强度可能是五倍。而且……”
她直视他:「“我们的敌人,可能不只是市场。”」
梁文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是那种紧绷太久后突然松弛的笑:“任总,您知道上一个跟我说‘敌人不只是市场’的老板,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任素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