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婉女士(董事长)负责战略方向审定及最终风险审批。
具体交易执行由外聘专业交易团队(附件:团队核心成员简历、从业资格证明、雇佣合同)基于独立市场分析完成。
团队采用「‘多因子量化模型’」(概述见附件三),人工干预仅限于极端风险事件。”
说完,他顿了顿,竖起手指:
「“三天!妈,我们需要三天时间,把所有材料,纸的、电子的,全部整理、凑齐;
这期间,妈妈您让邝律师跟他们周旋——可以说我们在整理,可以抱怨麻烦,但切记我们一定不能拖过周五;
拖,就是心虚。”」
陈景明看着妈妈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三个月前,她面对“嘎祖祖”家的刁难都还疲于应对;现在,她将与国际审查机构进行对抗。
“好。”任素婉说。
……
PM 4:30,书房。
三块屏幕的光照亮陈景明面无表情的脸,屏幕上:
“左屏:Refco客户端,提现状态仍是刺眼的「‘最终审核中’」。
中屏:高盛交易界面,空头仓位浮盈+$156820。
右屏:加密邮箱,邝律师新邮件:「‘摩根士丹利要求下周三面谈。对方出席人员:董事总经理(亚太合规)、执行董事(风控),级别很高,来者不善。’」”
他切到通讯软件,以妈妈任素婉的名义给罗镇东发送加密指令:「‘明日起,所有交易拆分为五个虚拟子账户执行;单账户单笔上限:200手;关联性掩盖算法启动。’」
五秒后,他收到回复:「‘收到!另:模仿盘今日下午跟单量增至我仓位的15%。建仓点位误差均值:0.0047美元,有算法学习特征。’」
陈景明盯着「‘算法学习’」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复:“记录所有跟单位置、时间、手数;做散点图,分析滞后周期。”
“收到。”罗镇东回复。
窗口关闭,房间陷入一种纯粹的、被机器低鸣填充的寂静。
表舅公昨天电话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中回放,带着电流杂音:“景明啊,最近香港,不太平。有些水的流向,变了。你们……行船稳当点。”
「“不太平。”」陈景明重复这三个字,然后打开《弑神日志》,敲入:
“【刀未出鞘,敌已测我锋芒。】
【忌惮,始于未知。】
【而我的鞘,本身就是迷障。】”
保存,合上电脑。
……
PM 6:10,酒店餐厅。
任素婉和周敏相对而坐,窗外天色正从昏黄转向暗蓝,远处楼宇的轮廓灯陆续亮起。
周敏切着牛排,动作细致,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她把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周敏,”任素婉端起水杯,“这阵子,辛苦你了。”
“职责。”周敏简短回应,目光落在任素婉握着杯子的手上。
“不是职责。”任素婉放下杯子,杯底与桌布接触,发出一声闷响,「“是情分。我知道,伯伯让你来,一为护我们周全,二为……看我们怎么走这条路。”」
周敏没有否认,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看得如何?”任素婉问。
周敏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终于开口:“任姐,你们做的事,我看不懂门道。但你们做事的样子,我记下了。”
“比如?”任素婉追问。
“比如您填那份问卷。”周敏的目光与任素婉相接,“纸上的问题,刀刀见血。您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可写出来的字,一笔一画,纹丝不乱。这叫「‘定’」。”
任素婉笑了,眼角显出细微的纹路:“那是硬撑的。”
「“能撑住,就是本事。”」周敏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陈述。
任素婉看着她,看了片刻。
“周敏,”她声音压低,“如果……我是说如果,往后有些事,需要你在我和伯伯之间,选一条线站,你怎么选?”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转头望向窗外,维港的第一批灯恰好同时亮起,一片璀璨的光河骤然奔流。
然后她转回头,眼神像深潭的水,平静无波:“我的任务是保证您的安全。一切判断,以此为准。”
“哪怕要模糊汇报的边界?”任素婉追问。
“如果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周敏一字一句,「“我会选择最有效的方式沟通。”」
任素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两人继续用餐,刀叉与瓷盘偶尔轻碰,声音清脆,短暂。
……
PM 8:00,书房。
吴叔的加密信息跳出来,只有一行:「“Refco内部监控代号确认:‘Watch-1’,监控等级:二级(重点观察),触发升级条件:贵司连续大额盈利+异常精准交易模式+模糊背景。三项全中。”」
二级!对如今已经初入期货大门的陈景明,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频繁的扫描,更深的背景挖潜,可能包括通讯监控。”」
他回复:「‘应对建议?’」
五分钟后,吴叔回复抵达:「‘保持常规活动,避免任何刺激行为;他们需要‘合理故事’,给故事,但保持核心模糊;正在尝试渗透其监控小组。’」
瞄了眼这个回复,陈景明便切到与邝律师的对话框,输入:「‘问卷回复最终期限?’」
邝律师几乎秒回:「‘周五,COB(下班前)。对方今日追加催促邮件。压力来自其纽约总部合规部。’」
今天周二还,有三天!
他正要回复,旁边的BP机,毫无预兆地开始震动。
陈景明拿起,解码第一条信息:「‘罗:模仿盘升级确认。今日累计跟单量占我总仓18.7%。点位误差中值降至0.003美元。已捕捉到疑似‘试探-反馈-修正’算法循环特征。非散户,非普通机构。’」
刚看完,第二信息跟着跳了出来:「‘邝:紧急确认。本次问卷模板,非Refco标准版。系香港金管局(HKMA)上月刚下发给持牌机构的‘增强型尽调指引’附录C。Refco仅为执行前端。’」
看了大半,BP机出现了第三条信息:「‘周敏:车辆确认。黑色丰田皇冠,车牌BK-7093(套牌)。过去72小时内,于酒店半径500米内不同点位出现七次。车内两人,交替使用长焦观测设备及信号接收器。已安排反向追踪。’」
陈景明没有动,看着BP机里的信息,瞧了瞧窗外。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彻底铺开,霓虹招牌交错闪烁,渡轮划开漆黑的水面,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俯身,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弑神日志》,在最新一行下方,敲入:
“【1999年1月8日,PM 8:23】
【饵已露,枪已瞄。网,正在收紧。】
【但我们不是鱼。】
【我们是,织网的人。】”
按下保存,关机!
房间重新沉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掌心,那台BP机屏幕的绿光,还在固执地亮着,像黑暗深处,缓缓睁开的第三只眼。
第130章 冻结的引信
……
1月9日,AM 9:30,香港,半岛酒店套房。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屏幕上跳动:“10.51…10.50…10.49…最终停在:10.48美元。”
陈景明盯着屏幕右侧的浮盈数字:「+$8470312」。
「八百四十七万美元」。
耳麦里传来罗镇东的声音,压着兴奋:“任仲,再等等?盘口还有空间。”
“不等。”任素婉说,“平仓三成,剩余止损移到10.55。”
“明白。”罗镇东回道,键盘敲击声在耳麦里炸开,又密又急。
陈景明切出窗口,刷新Refco客户端——状态栏还是那四个字:「“最终审核中”」。
他看了估计不到三秒,就随手关掉。
……
AM 10:17,套房客厅。
陈景明坐在沙发上,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停在Refco账户首页;那个数字他今天早上已经看了七遍:「“25511000.44”」。
两千五百五十一万一千零点四四元。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荡,水面上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叮”的一声,短,脆的邮箱提示音就在这时,在客厅响了起来。
陈景明放下茶杯,移动鼠标,点开新邮件:
“发件人:Refco Compliance [email protected]
标题:URGENT: Account Freeze Notice & Compliance Review Request (Ref: WATCH-1)
正文第一行:
“Dear Ms. Ren,
This is to formally notify you that, pursuant to Section 7.3 of the Client Agreement and relevant HKMA guidelines, all assets in your account (No.********) have been「frozen(冻结)」 pending completion of an enhanced compliance review...”
陈景明看着这封英文邮件,里面的那些英文单词他是跳着、看的;他看见熟悉的「“frozen(冻结)”」,看见「“all assets”」,看见「“indefinitely suspended”」等几个关键单词字样,茶杯一下就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瓷杯砸在大理石茶几上,“嘭”的一声,碎了,滚烫的茶水炸开,溅湿了他的裤脚,碎瓷片在她脚边摊开,白得刺眼。
他没动,脸色煞白,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盯着那行「“Account Balance:$0.00”」。
零。
两千五百五十一万一千零点四四元,归零。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才回过神,直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蹲下,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动作很慢,一片,两片,三片。
他把碎片放在纸巾上,包好,搁在一边。
“摔了也好。”他喃喃自语,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这杯子边沿早有个口子,该换了。”
接着,陈景明拿起妈妈的手机,拨通了邝律师的号码,三声后,电话被接通。
“任女士。”邝律师的声音传出来,背景很静。
“邝律师,”陈景明开口,“是我,我这面收到了Refco的冻结通知。”
电话那头停了好像有两秒,才听见,邝律师回话,语速比平时快:“我也刚收到,他们跳过了所有常规流程,直接动了最高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