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镇东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声音沙哑得厉害:「“按预案……执行平仓。分批,挂限价单。”」
指令下达,房间内就响起了“哒哒哒,哒哒哒”激烈的键盘声,当最后一组平仓单在尾市执行完毕,房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是,比昨日更深、更疲惫、更带着劫后余生的寂静;没有狂喜,只剩被抽空般的虚脱。
屏幕切换,红光,再次铺满:
“【账户权益】:$4,830,211.47。
单日浮动盈利:+$2,644,564.16。
收益率:+121.1%。”
在开局被跳空重击、滑点失控、盘中两度濒临熔断的绝境下,他们依然实现了超过264万美元的净利润。
任素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以及踩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终于挪到对面时,那种近乎虚脱的眩晕。
那名曾被厉声呵斥的交易员“阿杰”,这时才默默将椅子拖到罗镇东侧后方,声音干涩道:「“罗哥,我能……看看今天的交易日志吗?我想复盘手抖的那一单。”」
罗镇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屏幕微微转过去一个角度——
成长的代价,是直面自己的颤抖。
……
PM 6:40,半岛酒店。
陈景明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响起,接通,电话里邝律师的声音透着罕见的凝重:「“Refco合规部正式函件,要求明日开盘前,与账户控制人进行‘策略与风控流程澄清对话’。措辞……相当正式,且不容延期。”」
沟通一会儿,陈景明便挂断了电话,用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还没等他回过神,耳机又传来吴叔的声音:
「“‘观察标记’查询者,最终IP跳转地址已锁定。
是一家注册于维京群岛的‘星光咨询有限公司’,公开信息无可疑,但深层排查显示,该公司与‘和胜和’旗下多家财务公司存在多笔隐蔽的资金往来。”」
陈景明捏着话筒,心里暗自思考:「“又是‘和胜和’,仅仅操作两天,就又被他们盯上;难道对方是专嗅这块的‘鬣狗’?!”」。
“咚、咚”房门被轻轻叩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陈景明说了声:“请进!”
开门进来的是周敏,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塑料片。
她走到陈景明面前,指着塑料袋里的塑料片说道:
「“这是收盘前约十分钟,我在Refco为交易室发现的,一个更换饮用水的‘服务员’,试图将这个‘微型拾音器’吸附在茶几底板下方。
目前拾音器已清除,人已控制;初步评估,执行者非专业人员,系受雇行动。”」
陈景明起身,走到茶几边,低头看着那枚窃听器,它是如此的简陋,却赤裸裸地向他们宣告:“你们,已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第120章 放弃圣杯,直面深渊
……
1998年12月30日,AM 9:28,Refco交易室。
距离开盘还有两分钟,室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设备运行时“嗡嗡”的低鸣声。
任素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一样“咚、咚、咚”的响着。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电子钟,秒针跳向最后两格:“9:29:58、9:29:59、9:30:00。”
9:30:00一到,屏幕上布伦特原油价格就猛地跳到10.90。
任素婉眼睛一眨,这个数字就瞬间被10.47取代——一下,跳空了0.43美元。
她下意识的捂住嘴,身子更是一下坐直,接着,耳边传来罗镇东嘶哑的吼声:「“跳空!预案C!立即执行!”」
话音未落,交易室内的键盘声就炸响了起来,像有人拿着加特林在里面疯狂的扫射。
同时,屏幕上的滑点数字开始失控:-0.08…-0.12…-0.15…未成交的卖单也在列表里越积越多,成交回报弹出的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慢,如同垂危病人的心电图。
“10.25…10.22…10.20…”距离那个记忆中的“圣杯”点位:10.15,只差五分钱。
阿杰猛地扭头看向罗镇东,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嘴唇无声开合,嘶吼着那个诱惑:冲进去!
罗镇东没有理会阿杰,旁边的任素婉看到屏幕上的价格,呼吸瞬间停滞,脑袋一片空白,耳机里更是一片死寂。
陈景明通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实时的关注着布伦特期货的价格,看到这个价格后,脑子里两个声音同时炸开,一个尖叫,歇斯底里:「“10.15!是10.15!你知道的!冲进去!满仓!那是2亿!是通天梯!是你重生的终极证明!”」
另一个冰冷,重复,像机械钟摆:「“活下去,遵守系统,执行预案,区间是10.20-10.30。活着,走出来。”」
他赶紧闭上眼,准备调节下心态,结果刚闭眼,纷乱的画面骤然刺入他的脑海:“香港街头刺耳的刹车、妈妈无法抑制的颤抖的手、表舅公那句‘惹人眼了’、Refco后台的查询标记、茶几底下的窃听器……”
两个声音与这些纷乱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激烈的厮杀。
他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价格,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对着妈妈的麦克风,一字一句的低吼:「“妈、放弃、10.15,告诉、罗、镇、东……在10.22……挂第一梯队限价单……打。”」
话音刚落,他就瘫在了椅子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那是独狼最后的侥幸,对“完美”的执念,对“圣杯”的跪拜。
断掉的瞬间,他,亲手,扼杀了,一个,价值,两亿美元的“神”。
很快,任素婉把指令复述给了罗镇东,房间里再次响起了“暴烈”的键盘敲击声……
但,就在第一梯队建仓到一半时——买盘,突然消失了。
屏幕上的卖单挂在那里,整整五秒,一动不动!
价格僵在10.21。
阿杰的声音都变了调:“流动性黑洞……”
接着,他们账户里的回撤数字开始飙升:“18%…21%…24%……距离25%的熔断红线,只差一个百分点。”
屏幕上,「熔断预警」的红光疯狂闪烁,警报声凄厉地撕裂空气——“嘀!!!”
警报炸响的瞬间,时间变慢了。
任素婉看见:“罗镇东额头的汗珠缓缓滚落,在惨绿屏幕光下像一颗浑浊的珍珠,砸在键盘边缘,四分五裂;阿杰的手悬在‘强制平仓’钮上空,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像濒死的青蛙腿。”
她自己也忘了怎么呼吸,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脑开始缺氧;视野边缘出现黑斑,一点点吞噬屏幕的红光。
她静下心,数着自己的心跳,不,是警报声:
“嘀——(第15秒)回撤24.1%;
嘀——(第18秒)她看见罗镇东嘴唇发白,声音发颤的开始背诵手册:‘当市场出现……流动性枯竭……且净值回撤超过35%时……’
嘀——(第22秒)她看见阿杰的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砸在键盘上;
嘀——(第26秒)黑斑吞噬了半个屏幕,她真的有点看不清了;
嘀——(第28秒)她看见罗镇东野兽般扑过去,左手手背青筋暴起,像铁钳般攥住阿杰手腕;
嘀——(第29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死了。’
嘀——(第30秒)。”
静!不是警报停了——是她的听觉消失了,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只能模糊的看见罗镇东的嘴唇在快速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紧接着——「“成交……10.21……”」
任素婉浑身一震,仿佛直到此刻才被允许呼吸;她猛地吸进一口气,气流冲入紧缩的肺叶,火辣辣的疼。
但就是这股疼,却让她重新感觉活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V型反转,开始了。
价格像被压到极致的弹簧,暴力拉升:“10.25…10.30…10.35…”
团队的成员如同预设好程序的机械,开始执行止盈、反手、加仓……
屏幕上的权益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像失控的涡轮:“$6210455…$8743902…$12568417…数字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只有键盘声,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狂暴的撞击声。
……
PM 4:14:59。
最后一笔平仓单执行完毕,键盘声骤停,室内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屏幕上,最终权益数字,弹出:“$18,745,329.00”
单日浮动盈利:“+$13,915,117.53”
收益率:“+288.1%”
阿杰盯着屏幕,嘴唇蠕动,像在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数到“千万”时,他卡住了。
手指颤抖着举起,指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罗镇东没看屏幕,他盯着自己按住阿杰的那只手——手背上五个青紫指印,正在慢慢变成淤血。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神经质的、嘴角抽搐的笑,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涌出来。
他一把抓起烟盒,抽出三根烟,全部塞进嘴里,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十二次,才点燃。
深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和嘴角同时喷出来,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龙。
任素婉没动,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18745329。
脑子里自动换算:“三转一响可以买……算了算……发现自己实在是算不出来……“
可以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了,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垮了。
从轮椅滑坐到地上,背靠墙壁,蜷成一团。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疯狂地流,流进嘴角,咸的,苦的,甜的。
手指更是在地上无意识地抓挠,指甲劈了,流血了,没感觉。
赢了,活下来了!
原来活下来的感觉,是想死一次的虚脱。
耳机里,陈景明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妈,休息室。”」
她机械地起身,重新坐到轮椅上,然后,开着轮椅进了隔壁小休息室,关上门。
陈景明看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妈妈道:「“妈,我们活下来了。”」
停顿一秒,又补了一句:「“还赢了。”」
几乎同时——“砰!”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老吴冲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纸边在抖:「“Refco风控总监明天将亲自带队,对我们这个连续异常盈利账户,进行现场审查。”」
他把另一台监控屏幕转向陈景明,画面上,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电梯,为首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眼神凛然。
与此同时,老吴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尖锐的蜂鸣:「“九头蛇信号……锁定本楼层。”」
他调出热力图,一个红点正在Refco大楼平面图上快速移动,停在28层——他们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