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陈景明声音平稳如常,左手自然地搭在任素婉抱着文件袋的手背上,手指快速在她手心划了暗语:「“有狗”」。
手心里的两个字,让任素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了文件袋,抬眼,看向后视镜中周敏映出的半张脸。
周敏对着镜子,幅度极小地对她点了下头。
然后,她皱起眉,捂住嘴,用带着明显不适的普通话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停,我朋友晕车,想呕……”」
司机“啧”了一声,打了右转向灯,缓慢靠向路边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后方的银灰色皇冠也随之减速,保持距离。
出租车刚停稳,周敏下车,动作显得匆忙而又虚弱;她快步绕到任素婉一侧,拉开车门,声音急促但清晰:「“任姐,这边,透透气!”」
就在任素婉被扶出车门的瞬间,周敏眼角余光瞥见——那辆黑色雅阁突然加速,试图从侧后方别过来!而旧款奔驰也悄然靠近。
脑子里快速思索了计划中A点的距离,直觉告诉她来不及了!
她不再是伪装的不适,声音陡然转厉,对着母子俩喊道:「“计划提前!拿好东西!跟我去B点!”」
话语未落,就将任素婉半抱半拖出车,陈景明则抓起文件袋,两步窜出车门,紧紧跟上周敏的步伐。
周敏拖着任素婉、引着陈景明,直接冲进了旁边那条堆着杂物的狭窄巷口!这是她事先勘察过的第二条应急路线。
但巷口里面极窄,仅容两人并行,地面湿滑,堆满垃圾和废弃建材,任素婉的拐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前进艰难,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他们进巷子了!”后方传来粤语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周敏猛地回头,眼中寒光一闪,松开任素婉,用手快速从随身小包中掏出一个黑色圆柱体,猛地向巷口方向地面一砸!
“砰!”一声不大的爆响,随即大股刺鼻的白色浓烟瞬间弥漫开来,迅速充斥狭窄的巷口!
这是高强度催泪烟雾的改良版,非致命但足以暂时阻隔视线和呼吸,后方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咒骂声。
「“走!”」周敏重新架住任素婉,陈景明紧随其后,三人跌跌撞撞冲向巷子另一端出口。
PM 12:25,巷子另一端出口,连接着另一条稍宽的后街。
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得利卡面包车静静停在那里,车门虚掩——这是周敏提前租赁并布置在B点的逃生车,钥匙藏在底盘磁吸盒里。
她冲过去,利落地取出钥匙,拉开车门:「“上车!”」
母子两人三两步,刚挤进车厢,周敏就已成功发动引擎,瞥了一眼后视镜,浓烟中,已有几个身影踉跄冲出,其中那辆黑色雅阁上的人,光头,手持钢管,一边咳一边凶狠地追在最前面。
“轰隆!”得利卡低吼着往前方蹿去,但这条后街同样狭窄,且前方有辆慢速行驶的运货车阻挡。
陈景明盯着侧后镜,看到光头和另一个同伙竟然跑得极快,眼看就要追上,紧张地说道:“他们要追上来了!”
周敏眼神一冷,猛地一打方向盘,得利卡车身狠狠蹭过路边堆放的木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硬生生挤过了运货车,但速度也难免一滞。
就在这瞬间,「“砰!”」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光头竟已追至车尾,用钢管狠狠砸在了后备箱门上!
“啊!”妈妈任素婉惊叫了一声。
「“坐稳!”」周敏不再犹豫,油门瞬间踩到底!
得利卡像受伤的野兽般猛地前冲,刚将光头甩开几步,前方路口红灯就突然亮起,横向车流穿梭,后有追兵,前有阻隔!
周敏目光飞速扫视了一圈,突然看到右前方有一条更窄的、通往某栋大厦地下车库的斜坡入口,入口处栏杆抬起,似乎有车刚进去。
「“抓紧!”」她厉喝一声,方向盘猛向右打死,得利卡几乎是以漂移的姿态,险之又险地拐进了那条向下的斜坡通道!
通道狭窄昏暗,仅容一车!得利卡车顶几乎擦着管道呼啸而下,冲进地下车库负一层,空旷的车库里回响着引擎的咆哮。
周敏没有丝毫减速,驾车在水泥柱间疯狂穿梭,直奔车库另一端的出口坡道。
“他们下来了!”陈景明看到,那辆黑色雅阁竟然也追进了车库跟在他们车子后面!
周敏脸色不变,车速丝毫不减,径直朝着出口闸杆冲去!在即将撞上的刹那,她左手猛地伸出车窗,一个黑色小装置对准读卡器,「“嘀”」一声轻响!
闸杆抬起,得利卡呼啸冲上坡道,重新回到地面街道。
但后面的雅阁和佳美同样紧随而出,如同附骨之疽!
周敏不得不放弃去第二个换车点,直接执行「“金蝉脱壳计划”」中的备用方案。
PM 12:31,周敏驾着得利卡在街道上疾驰,目光紧紧的盯着后视镜。
她嘴唇紧抿,突然开口,语速极快:
「“景明,听好!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进去后大概一百米,路边有个‘永发废品回收’的蓝色招牌,招牌后面小巷里,有一辆灰蓝色五十铃小货柜车,车尾门没锁。
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内侧。
带任姐躲进去!我会引开他们,绕回来接应!”」
「“你一个人……”」陈景明心脏一紧。
「“按计划做!这是唯一机会!”」周敏声音斩钉截铁。
得利卡冲到第二个路口,一个急左转,冲进一条更杂乱的小街,几乎在转进来的瞬间,周敏一脚急刹:「“现在!下车!跑!”」
陈景明再无犹豫,拉开车门,搀扶着妈妈跳下车,朝着“永发废品回收”的招牌拼命跑去。
任素婉此刻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意志,几乎忘了拐杖,靠着儿子的搀扶和陈景明半拖半拽,踉跄着快速前行。
周敏则在他们下车的瞬间,重新猛踩油门,得利卡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加速朝小街深处冲去,吸引着后方追兵的注意力。
陈景明拖着妈妈冲到蓝色招牌后,果然有一条堆满废纸板和塑料桶的肮脏小巷。
巷子尽头,一辆灰蓝色、车身上喷着模糊字样的旧款五十铃货柜车静静停着。
他冲到左前轮处,伸手在挡泥板内侧一摸,触到一个用胶带粘着的冰冷硬物——钥匙!
拉开驾驶门,爬进去,将钥匙插入,发动——引擎顺利启动!
接着,跳下车,冲到货柜尾部,用力向上抬起有些锈迹斑斑的尾门闸锁。
「“哐当!”」尾门向上打开。
货柜内部经过简单改造,底部铺着旧毯子,角落里甚至放着几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个充当马桶的带盖塑料桶。
侧壁高处有不易察觉的通风孔,这些都是周敏独自准备好的「“最终伪装点”」之一。
陈景明将几乎虚脱的妈妈搀扶进货柜,自己也爬了进去,然后从内部奋力拉下厚重的尾门。
「“咔嗒。”」内部插销落下,货柜内瞬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闷热,只有通风孔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和嘈杂模糊的外部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旧毯子的味道。
任素婉靠在侧壁上,剧烈喘息,眼泪无声流淌,陈景明紧紧抱住她,竖起耳朵,在黑暗中竭力捕捉外界的动静。
他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引擎轰鸣、刹车声,似乎有车辆疾驰而过,又似乎有叫骂。
时间在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过了一个世纪,货柜外才传来「“咚、咚、咚咚”」两轻一重的敲击声。
听到这个声音的陈景明心脏狂跳,这是他和周敏约定的暗号。
他立即拉开内部插销,尾门被从外面向上抬起一道缝隙,刺目的光线涌入。
陈景明眯了眯眼,看见周敏的脸出现在面前,额头有汗,但她眼神冷静。
周敏快速扫了一眼里面情况,低声道:「“尾巴暂时甩掉了,但这一片他们肯定会搜。我们得马上走,去‘最终伪装点’。”」
说着,便帮助任素婉和陈景明爬出货柜,关闭尾门。
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等任素婉和陈景明分别坐上货柜副座和后座后。
她才“咔哒!咔哒!”发动五十铃货柜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小巷,混入街道的车流。
PM 1:15,货柜车停在九龙某处约定好的僻静路边。
三人再次进行了转移,这次,换上了一辆极其普通的二手丰田花冠轿车,同样是周敏提前用假身份租赁并存放在此的。
任素婉的拐杖被拆解放入背包,她坐上了预先放在这辆车后备箱里的一架折叠轮椅,陈景明和周敏也迅速完成了外貌的初步改变。
PM 2:00,观塘某大型商场地下车库。
在车库角落的残疾人卫生间内,三人完成了最终伪装:
“任素婉口罩帽子俱全,毯子盖腿,陈景明学生气打扮。
周敏换上了商场保洁员的深蓝色制服,推着任素婉的轮椅,三人像极了保洁员帮助残疾顾客及其家属。”
周敏对陈景明低语:
「“你和任姐在这里的咖啡厅角落等我。
我去处理最后的痕迹,并布下‘迷雾’。
两小时后,无论我是否回来,如果接到这个号码的「空白呼叫」(她塞给陈景明一张纸条),你们就立刻乘坐出租车,前往这个地址(另一张纸条),那里有准备好的机票和去机场的车。
如果两小时后没有电话也没有见到我……你们就自己按原计划,想办法去机场,乘坐最早一班离开香港的航班,任何地方都可以。”」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交代着近乎“遗言”般的预案,让陈景明心中一紧,他无声的握了握周敏的双手。
周敏似乎知道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然后,将他们安顿在咖啡厅最内侧的角落,推着清洁车,平静地消失在商场的人流中。
就这样,漫长的两小时过去,这期间每一分钟对陈景明来说都是煎熬……
PM 3:58,手机震动,陈景明立即接通,没有说话,对面也是三秒的沉默,然后挂断。
“「空白呼叫」!周敏成功了,至少暂时安全,并且按计划发出了信号!”陈景明想到。
他立刻起身,结账,推起妈妈的轮椅,平静地走出商场,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纸条上的地址——深水埗一栋老式唐楼下的茶餐厅。
到了约定的地址,等了几分钟后,他们母子俩终于见到了周敏。
只见她步急匆匆的来到了他们母子俩面前,呼吸稍显急促,但眼神依旧冷静,手里多了一个陈景明熟悉的、不起眼的旧行李袋——正是他们留在宾馆的行李!
「“尾巴暂时甩掉了,绕了两圈。”」周敏言简意赅,随即,将一个信封塞给了他,「“按备用方案,启德,今晚。车在隔壁街。”」
陈景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当晚从启德机场飞往魔都的机票(航班号与之前透露的赤鱲角不同),以及一张写着另一个停车场位置的字条。
没有时间多问,三人按照字条上的指示,在两条街外一个半露天的小停车场,找到了另一辆不起眼的旧丰田。
周敏放好行李袋,发动汽车,朝着启德机场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
任素婉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脸色依然苍白。
陈景明的手心也全是汗,但眼神坚定。
周敏用她的专业和机变,不仅扫清了障碍,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旧行李」”,里面是他们此行的部分「“砝码」”和身份文件。
PM 6:20,他们来到了启德机场。
周敏将车停在指定区域,三人便来到启德机场托运处,顺利办理了轮椅托运和值机。
在通过安检口的时候,陈景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面色如常,直到坐在登机口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架喷涂着航空司标志的客机,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周敏则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两个座位,目光警觉而自然地扫视着候机区域,观察着有无可疑人员。
PM 7:05,传来登机的提示声,三人便去登机。
任素婉被空乘优先推上飞机,陈景明和周敏一前一后,随着人流登机。
踏入舱门的那一刻,陈景明下意识地回头,目光与跟在身后的周敏短暂交汇。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里是一片完成任务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滑入跑道,加速,抬头,飞往云端!
香港稠密而绚烂的灯火在舷窗外迅速倾斜、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