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大地,公路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在夏季的末尾依然保持着些许绿意。
更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姜宇开的是一辆公司的黑色宝马X5,空间宽敞,座椅舒适,适合长途驾驶。
车载音响放着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吉他前奏在车内缓缓流淌。
刘艺菲坐在副驾驶,脱了鞋,把脚搭在中控台上;这个姿势很不优雅,但她做得理直气壮,理由是“医生说要抬高患肢”。
“你脚踝怎么样了?”姜宇瞥了一眼她依然有些肿胀的右脚。
“好多了。”刘艺菲动了动脚趾,“理疗师每天来按摩,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只要不跑不跳就行。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达伦导演说,等开机后重新调整拍摄计划。前期可能会减少一些高难度的舞蹈动作,用替身或者特效补一些镜头。”
“这是好事。”姜宇说,“说明导演重视你的健康。”
“我知道。”刘艺菲看向窗外,“总觉得……有点遗憾。我想自己完成所有的舞蹈镜头。”
“完美主义是病,得治。”姜宇毫不客气,“你知道电影史上那些经典舞蹈场景,有多少是演员自己完成的,又有多少是替身或特效做的吗?《雨中曲》里金·凯利那段著名的踢踏舞,有些镜头就是替身;这不妨碍它们成为经典。”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电影是集体创作,不是个人逞能。你要学会相信团队,包括相信替身演员的专业,相信特效团队的能力。这才是专业演员该有的心态。”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向北行驶。
过了圣塔克拉利塔后,地貌开始变化,丘陵逐渐被农田取代。
大片大片的葡萄园在阳光下延伸,整齐的葡萄架像绿色的琴键。
“其实我小时候来过加州。”刘艺菲忽然说,“十岁那年,我妈带我来旅游。去了迪士尼,去了环球影城,还去了旧金山。那时候觉得金门大桥好大,渔人码头的螃蟹好好吃。”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然后我就立志要当演员,要来好莱坞拍电影。很幼稚吧?”
“不幼稚。”姜宇说,“很多人都是因为某个瞬间的触动,决定了一生的方向。我认识一个特效师,他是因为小时候看了《侏罗纪公园》,觉得恐龙太酷了,就立志要做电影特效。现在他是我公司的技术总监。”
刘艺菲转过头看他:“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进入这个行业的?”
这个问题让姜宇愣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重生?因为知道这个行业未来二十年的发展?因为想用超前认知改变一些事情?
这些都不能说。
“因为……”他斟酌着用词,“因为我觉得电影是魔法。它能让不存在的东西变得真实,能让幻想变得触手可及。特效,就是现代电影最强大的魔法。”
这个回答很官方,也是真心的。
刘艺菲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那我睡一会儿。到服务站叫我。”
“好。”
她真的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睡着时,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姜宇把音乐调小,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子在5号公路上平稳行驶,像一艘船在绿色的海洋中航行。
偶尔有跑车呼啸而过,打破这片宁静,很快又恢复如常。
姜宇想起前世那场相亲。
那时候的刘艺菲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听他讲特效行业的种种趣事。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问题,显示出她对电影制作的真切兴趣。
他那时候太忙碌,满脑子都是公司的种种事务,没能好好欣赏那个时刻。
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重来后,再次遇见怦然心跳的人。
问题在于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按照原计划,专注事业,打造影视工业帝国,推动华语电影走向世界,这是他自我觉得重生的意义。
可感情呢?
他前世活到42岁,只谈过一次恋爱,还是在刚工作时期。
那段感情无疾而终,之后他就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重生后,他更是刻意回避感情问题,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但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公司上市?等产业布局完成?等华语电影真正崛起?
那可能要等到十年后。
到时候,她还会在原地吗?
姜宇苦笑了一下。
原来重生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有些困惑,有些犹豫,有些患得患失,是任何年龄、任何经历都无法免疫的。
........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到达了第一个服务站。
姜宇轻轻拍了拍刘艺菲的肩膀:“醒醒,到了。”
刘艺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到了?旧金山?”
“服务站。”姜宇笑了,“要不要下来活动一下?买点水,上洗手间。”
“哦……好。”
服务站不大,很干净。
有几个长途卡车停在旁边,司机们在休息区抽烟聊天。
便利店门口,一个老人在卖手工艺品,用贝壳和羽毛做成的小装饰。
刘艺菲从洗手间出来时,姜宇已经买好了水和零食。
他递给她一瓶气泡水和一包薯片:“你的午餐。”
“就这个?”刘艺菲接过,看着那包原味薯片,“鼎泰丰的小笼包呢?”
“那是早餐,这是午餐,不一样。”姜宇自己也开了一瓶水,“晚餐到旧金山吃好的,我订了一家海鲜餐厅,就在渔人码头。”
刘艺菲撕开薯片包装,咔嚓咔嚓地吃了几片,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怎样?”
“就这样……毫无计划地出门,开车去一个地方,路上随便吃薯片当午餐。”她看着远处的公路,眼神有些飘忽,“从出道开始,我的生活就被安排得满满的。拍戏,宣传,参加活动,接受采访……连休假都是计划好的,去哪,住哪,见谁,说什么话。”
她转过头看姜宇:“所以谢谢你。虽然你用的借口很烂,但……谢谢。”
姜宇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不客气。主要是为了完成我妈交代的任务。”
刘艺菲笑了,没戳穿他。
两人回到车上,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话渐渐多了起来。
刘艺菲讲她拍《功夫之王》时的趣事,李连杰和程龙在片场像两个大男孩一样斗嘴;讲她初到纽约学英语的糗事——把“I’m full”(我饱了)说成“I’m fool”(我是傻瓜);讲她小时候的梦想——除了当演员,还想开一家甜品店,因为喜欢吃蛋糕。
姜宇也讲了一些,当然是筛选过的版本。
讲他在南加大读书时的趣事,讲他和周牧如何一拍即合创立光影数字,讲他们第一次接好莱坞项目时的紧张和兴奋。
“所以你真的只用了三年,就从留学生变成好莱坞的特效公司老板?”刘艺菲听完,眼睛里满是惊叹,“这比电影还传奇。”
“运气好而已。”姜宇谦虚道,“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对的人。”
“那也是你的能力。”刘艺菲认真地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且我听说,你在国内也在做很多事,建制片基地,培养人才,推动工业化。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赚钱了,是在……改变一个行业。”
姜宇有些惊讶:“你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刘艺菲说,“虽然我人在国外,国内的有些消息我还是知道的。而且……我妈有时候会跟我说起你。她说你是个‘不一样’的年轻人,有理想,有担当。”
姜宇这下真的脸红了。
被长辈夸是一回事,被同龄人转述长辈的夸奖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这个同龄人还是刘艺菲。
“刘阿姨过奖了。”他干巴巴地说。
“我觉得没有。”刘艺菲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姜宇,你真的很特别。我见过很多投资人,很多制片人,很多所谓的‘电影人’。他们要么只关心票房,要么只关心奖项,要么只关心自己的名声。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建设些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华语电影界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姜宇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更没想到她会看得这么清楚。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至于能改变多少……尽力而为吧。”
刘艺菲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一片风车田,巨大的白色风车在丘陵上缓缓旋转,像某种沉默的巨人。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被拉成长丝。
“还有多久到?”刘艺菲问。
“大概两个小时。”姜宇看了眼导航,“困的话可以再睡会儿。”
“不困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听歌吧。你有其他CD吗?”
姜宇翻了翻储物盒,找出几张CD:“有披头士,有鲍勃·迪伦,有皇后乐队,还有……周杰伦。”
“周杰伦?”刘艺菲眼睛一亮,“你听他的歌?”
“听得不多,这张《范特西》确实不错。”姜宇把CD递给她,“想听哪首?”
“《开不了口》。”刘艺菲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什么,补充道,“……随便哪首都行。”
姜宇看了她一眼,把CD放进播放器。
前奏响起,周杰伦模糊的唱腔在车内弥漫开来。
刘艺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姜宇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她。
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她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