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自无不可,他把自己写的英文原稿与何晴递过去。
斯特林翻看了一下刘培文的英文原稿,又认真看了何晴提炼的故事纲要。
“说实在话,刘先生,”斯特林摇摇头,“这个故事非常有看点,中年人对于爱情的取舍和对家庭的态度让我印象深刻,但不得不说,您的英文撰稿水平比较有限,远不如这份提纲的文采好。”
“我毕竟是中国作家。”刘培文耸耸肩,“我当然也有中文版本,事实上这也是我最早写好的版本。你也可以看看。”
递给斯特林一份复印的手稿,刘培文又说道,“您可以自己去翻译一下内容,我相信一定能有所收获。”
斯特林撇着嘴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说点重点吧,”斯特林叉起双手,眼睛盯着刘培文,“这部小说我觉得可以出版,而且也有一定的畅销潜质,但是您在米国并没有影响力,所以我们能给你的很少。”
“很少是多少?”刘培文问道。
“我给您两种方案。”斯特林说道。
“一个是买断版权,我可以一次性支付您五万米刀,您把这部作品后续所有在米国的权益独家出售给企鹅出版社。这也是我建议您考虑的方案。”
“第二种呢?”刘培文面无表情地问道。
“第二种是我们按照百分之六的版税支付您的后续图书发行收入,您作品的所有权益归属于您自己。”斯特林说道。
“也许您觉得这个比例不算高,但这是您在米国乃至整个英语国家发表的第一本书,这样的稿酬无疑是合理的。”
“我之前也曾经在泥轰发行过作品,同样是第一次发表,他们给我的版税价格是10%,你这个6%有点低了。”刘培文点评道。
“那不一样,”斯特林耸耸肩,“泥轰的规则与我们不同,我们是提供预付稿酬的。”
“预付稿酬?”
“是的,为了确保我们的作家朋友不会因为版税还未到账而生活困苦,我们一般会预支一部分版税收入给作家,这个被称之为预付稿酬。”斯特林解释道。
“像你这部《马语者》,基于6%的版税收入,我们会给你提供至少1万米刀的预付稿酬,如果您的书籍最终版税收入没有超过这个收入,我们也不会向你索要预付款。”
一万米刀,大概就是2万外汇券。
自己那部《黎明之前》得卖到100万册,才能差不多够得上,而如今,自己一上来就能获得这样的收入。
不过刘培文并没有感受到斯特林言语间对作品的太多认可,两人的交谈也有些公式化,这让刘培文并没有觉得自己受到重视。
将稿件收起,刘培文表示自己需要再考虑考虑。
“你的想法很合理,”斯特林微笑着,“但请你相信,我们企鹅出版公司在整个英语国家都有广泛的影响力,和我们合作将会是您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谢谢你,斯特林,再见。”
刘培文挤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去。
下午,刘培文早早到了咖啡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他先要了杯咖啡,目光散漫的四处打量着。
今天的琴师换了一位,变成了个一头金发的小伙子,看起来很有活力,他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流连,轻快的爵士钢琴让人自然、放松。
昨天的那个女人看来是不会出现了吧?
刘培文甩甩脑袋,不再去想。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兰登书屋的人终于到了。
这是个有些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一身合身的咖啡色西装,酒红色的口袋巾画龙点睛,搭配上他花白的头发和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让人一眼就知道这哥们儿是个风流浪子。
“你好,刘先生,我是乔治。”男人有力的大手使劲和刘培文握了握。
“你好乔治。”刘培文随口道。
两人落座,乔治唤来服务员,又点了些东西,才开口说道。
“真是抱歉,我居然在这样的会面里比一位作家来得更晚,今天的账单由我来付。”
刘培文立刻对他的观感提升了不少。
“好啦,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作品吧,刘,我不喜欢兜圈子。”乔治直奔主题,“在我看来,有说话兜圈子的时间,不如多去酒店认识几位美人共度良宵。”
“没问题!”
刘培文照例掏出汉语稿、英文稿和何晴的提纲。
在刘培文的介绍下,乔治先看完了提纲,然后是英文原版。
“不得不说,这份提纲文采斐然,如果这位译者是你的朋友,那我觉得由她来替你翻译文稿比你自己写要好得多。”
乔治对英文稿的点评与斯特林几乎一样。
“至于这份中文原稿,请容许我带回去继续深入阅读。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你的想法。”
乔治盯着刘培文,“说说你的要求吧,我听聂女士说起过,你是一个在中国很有名气的作家,即便你是令人羡慕的年轻,我的意思是说,你有开价的权利。”
“我今天上午已经去过企鹅出版公司。”
“嗯哼?”乔治抿了一口卡布奇诺。
“他们给我开出了8%的版税价格,预付款两万美元。”刘培文信口开河。
“哦?”乔治表示了惊讶,“这超出了我对他们的认知,像你这样的年轻作家,尤其是在米国没有名气的那种,他们能开出6%的版税就很大方了。”
果然,只有同行最了解同行。
刘培文耸耸肩,“事实上他们的条件我并不满意,我更倾向于10%的版税,预付款倒是可以商量。”
“哇哦,你真是一位有野心的作家!”乔治点评道,“厄普代克曾经说过:‘受人尊敬的作家是从不伸手要预付稿酬的,那是为在乡村正忍饥受饿的三流作家准备的’。”
“不过对于10%的版税……”
乔治撇嘴摇了摇头,“基于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我不能这样答应你。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是否对你的作品有足够的信心呢?”
“什么意思?”刘培文不解。
“我们来打赌吧!我喜欢打赌。”乔治一说出打赌,语调都上扬了几分。
“如果这本书的销量不超过20万册,我们就按照8%执行版税,如果销量能超过20万册,那么版税就上调到10%,并且之前的20万册也会给你补齐版税,如何?
“至于预付款,我们也可以出到两万元——而且我们可以为你支付税款,也就是说,这两万元是税后的价格。”
“合作愉快,乔治先生。”刘培文直接伸出手。
“哈哈,你真的非常直爽,我有预感,你这本书一定会登上畅销榜!”乔治哈哈大笑。
“畅销榜?纽约时报吗?”
“谁说不是呢!”乔治眨眨眼,“如果你的作品有吸引力,我们还会帮你运作一下排名,让销量增长得更快一些。”
“你们这样的出版商,在图书行业的影响果然是无孔不入。”刘培文感慨道。
“当然!我们的总监你知道吗,贾森·爱泼斯坦?他可是纽约时报的特邀评论家。”
“爱泼斯坦?”刘培文眉头一紧,不会是萝莉岛那个吧?
“没错,纽约有两个爱泼斯坦特别出名,一个是他,一个是那个华尔街的小子,杰弗里·爱泼斯坦。”乔治解释道。
刘培文闻言松了口气,他可无法接受跟那种恶魔合作。
“总之,选择我们是你绝对明智的决定,《了不起的盖茨比》《洛莉塔》《喧哗与骚动》《第22条军规》……太多的作家通过我们把他们的作品传向全世界,甚至获得了诺贝尔奖。”
乔治笑着恭维道,“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借你吉言。”
与兰登书屋达成了初步意向,乔治嘱咐刘培文在纽约再等两天,他要趁这两天的功夫参考一下资深翻译对这本书的意见,并拟定合同。
刘培自然是点头答应。
“最后,乔治,让我问你一个小问题。”
站在咖啡厅门口,刘培文忽然开口。
“请说。”
“你有没有一个叫做佩奇的姐姐?”
“啊?”
第114章 这不是故事,是事故
纽约地铁是这个城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当然了,如何定义风景线,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走进地铁,在月台周围,随处可见大堆大堆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前世被人反复鞭尸的纽约地铁,其实已经比80年代好多了。
望着盖满车厢内外的各色涂鸦、破碎的车厢玻璃,闻着若有若无的腥臊味,再看看周遭对此熟视无睹的老外们,刘培文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谁说老外直来直去养尊处优,这不也有能忍的吗?
一路乘坐地铁7号线,直到终点站,刘培文才下车。
出了站,腥臊和臭气就变成了炒锅与酱油的味道。
忙乱的街道,胡乱穿行的路人,寸步难行的车辆,随处可见的中文招牌和黑头发黄皮肤、操着一口闽粤方言的店老板,处于皇后区与长岛的交界处的法拉盛瞬间让刘培文觉得对味了。
这种感受不同于此时的国内,更像是前世国内90年代末给刘培文的感受,杂乱无章,却又各行其是。
早晨刘培文去找了一趟何晴,本来想趁着有空约她出去玩一天,没想到何晴一大早跟着领导出门了。
好好好,忙是吧,那周倩的东西先放我这吧。
出了领事馆,百无聊赖的刘培文靠着栏杆看了半天哈德逊河,忽然想起那天的润人男女。
闲来无事,索性去找这些人积累点素材也不错?
之所以没有去唐人街,而是选择法拉盛,一方面是因为前世的记忆里,法拉盛似乎名头最大,二来是他此前经过唐人街,觉得很商业化。
越规范的地方,可讲的故事就越少。
所以他干脆坐地铁去了法拉盛。
望着眼前的盛景,他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沿着大路前进,不多远距离他就看到路边有一个炒粉店。
信步走进去,看着店里摆放着的折叠桌椅,一面墙的中文菜品名称,熟悉感扑面而来。
落座之后,油腻的桌子上摆放着老三样,后厨火爆的颠锅声和伴随着嘈杂的排气扇声飘过来的焦香……
回来了,全都回来了。
刘培文定了定神,从往昔打工干饭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张口用普通号喊道,“老板,来份干炒牛河!”
里面应了一声。
随后又是一阵颠锅声音,忽然有个满头大汗的脑袋冒出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句什么。
“啊?”刘培文茫然
“我问雷加不加辣!”老板随即切换成普通话。
“哦哦!微——中辣!”想了想广府的辣度,刘培文做出了合理选择。
啪!
一分钟后,一个铁盘子摔在自己面前,喷香的河粉抖了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