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皱起眉头思索着,前身的记忆里,似乎父亲这辈就是他们兄弟俩,没有姑姑这个人存在。
“对,你亲姑,我的亲姐姐。”
刘环叹了口气,忽然又把桌子上的信归拢起来,递给刘培文。
“走,去你屋里说。”
转移阵地,刘培文把屋里的煤油灯点着,挑了挑灯芯,尽量让亮度高一点。
刘环则是继续低声诉说着。
“她走那年是四八年,我记得当时还没收麦呢,”刘环一脸回忆神色,“那时候水寨袁家的有个人从米国回来了,好多人都去找他,你姑父也去了。”
“后来没过多久,这些人就陆续坐船走了,后来我听他们说,是先从陈州坐船,一路到金陵,然后再从金陵到上海,坐轮渡去米国。”
“那一年我十二三,你姑才十九啊!她年前刚刚嫁过去,正经日子还没过两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走了,到现在多少年了,都没回来。”
刘环的脸上有些悲戚,“家里也去袁家闹过,可是人去楼空,也没办法。
“其实我知道她去了米国过得肯定比大刘庄好,但那是我亲姐啊,想想她一个人在外面,我就难受。”
“至于这些信,内容我没看过,我也不懂外语,原来咱家里,也就你爸能看明白。
“那些年乱的很,谁家也不敢说自己有国外的亲戚,你爸你妈都是守口如瓶,就这样还被人举报,挨了批,要不是因为这个,你妈也不至于……唉!”
刘培文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时代之下的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大环境的影响。
为了生存,三缄其口是常事,不倒打一耙的,就已经算是仁义了。
“既然你说你要去米国,那就去找找你姑吧,就算是替我,替你爸圆个念想。”
刘环长叹起身,把信留在桌上。
“要是能找到人,要是她还活着,拍个相片回来。要是……要是找不到,你就跟我说没找到。”
吃完饭的时候,刘环叫上了田四一家,两家人大大小小凑了一满桌子。
刘培文难得回来一趟,黄友蓉和魏红英俩人凑在一起整了好几个大菜,看见桌子上一盆子的炖鸡和大碗的肥肉香的直冒泡,可把孩子们馋坏了。
刘培文这次背回来几瓶白酒,刘环拿出来一瓶,给几人倒上,就着田四拿过来的花生、前院里刚摘一筐黄瓜喝起酒来。
“田四叔,你们这两年一起种烟,收成咋样?”刘培文敬了杯酒,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随意问道。
田四摇了摇头。
“收成其实不错,但是咱们这边才开始弄,烤烟的技术太差了。这烘房弄起来,请了两次大师傅来教,但自己干起来就不那么顺利。”
看着刘培文面露忧虑,刘环开解道:“你呀也别太担心,虽说种烟这事儿比预想的差点,但总归比种粮食收入还是高一些的,就是种起来麻烦些。”
“没错,虽然大部分烘出来的烟叶都是三等,也就是收烟的最低线,但是价格也比粮食好不少,算下来,一亩地能多收好几十呢。”
“你们都不提关键的,干了这个,咱村里这些老烟枪可都是不缺烟抽了!还能省下不少!”魏红英笑道。
一群人哈哈大笑。
田四笑道,“培文,烘房建起来你还没去看过吧?要不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算了吧叔,”刘培文摇摇头,“明天我就得往回赶。”
“明天就走?”田四有些意外,“培文你跑这一趟要好几天,不在家多待几天吗?歇歇也好。”
此刻听闻这个消息,就连一直沉默的田小云也抬起头来。
“没办法,时间太紧了。”刘培文叹了口气,“月底就要坐飞机,离现在也就是七八天了,走之前还要再去对外部门搞个学习。”
一群人见状也不再劝说,只是端起酒杯来,催着刘培文一起喝个痛快。
直到月亮爬起来,饭局才算散场,刘培文有些燥热,独自跑去院子里,打了盆井水洗脸。
黄友蓉和红英婶进了灶屋,孩子们帮忙收拾着碗筷,一旁的田小云此时凑了过来。
“培文哥,”她眼睛在月亮下面有些闪亮亮的,“我想跟树根结婚。”
“啊?”刘培文愣了,树根这小子在信里写的什么?看把田小云激动的。
“你俩这大学还得两年工夫呢,着什么急啊?”
“我,我就是想让树根放心。如今他——”
“行了行了,”刘培文打断道,“你是到年龄了,他还差两年呢,沉住气!”
田小云闻言,眼神暗淡了几分。
看着田小云有些失望的样子,刘培文又有些不忍心。“你想支持树根我明白,但是想支持他,你更要提高自己,你自己能独立、能有所成就,就是对树根最大的支持。”
月儿弯弯,夏日鸣蝉,田小云若有所思地走了。
第二天,刘培文轻装上阵,跟田小云田小飞借了两辆自行车去了李寨。
又是一路颠簸。
等他再次出现在永定门火车站的出站口时,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天。
离开之前,他又去找了一趟马未督,干脆预支给他六千块钱外汇券,让他帮自己再寻一处四合院,这些钱就当做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酬劳。
马未督诚惶诚恐地接过钱,点头承诺一定趁着这几个月帮他找好,等他回来就能过户。
等刘培文拍拍屁股骑摩托走了,马未督才想起来,自己这次见面又把约访谈的事儿忘了。
得嘞,等这位爷回来,直接谈米国见闻吧。
想到了对付主编的说辞,他此刻终于开心了几分。
可低下头,看见手里这些外汇券,他又长叹一声,“哎,有的忙啦!”
……
如此一番忙碌,等到飞机起飞的前一天,刘培文又去了趟邓有梅家,把住处的钥匙留了一把在了他那。
“老邓,说真的,趁嫂子还年轻,抓紧要个孩子啊,你的机会可不多了!”他朝邓有梅挤挤眼。
“滚蛋!”
“好嘞。”
第104章 五月花公寓
八月底,首都机场T1航站楼。
与前来相送的汪增其、黄成民等人挥挥手,刘培文走进了刚建成三年的T1航站楼。
走进来的刘培文有些好奇地张望着此时的航站楼。后世他在燕京坐飞机的时候,T1都已经关闭不用了。
他这次乘坐的是981号航班,执飞燕京—沪上—旧金山—纽约国际航线。
巨大的747依旧是前世乘坐时的感受,刘培文一脸唏嘘地登上了飞机。
宽体飞机的巨大座舱内,座位分成了三段,刘培文的座位靠窗,等到起飞时,旁边还有两个空位。
很快,飞机到了沪上,王鞍艺与如志娟也上了飞机。
王鞍艺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四处摸摸看看,一副新奇模样。
“培文,你说这飞机能安全吗?”飞机腾空起飞,感受到了空中的颠簸抖动,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飞机出事儿概率比出车祸都低,肯定安全啊!”刘培文赶忙说道。
“就是,总不能咱们也碰见那啥的吧?”如志娟点头说道。
如志娟所说的是今年五月发生的一件震惊中外的大案,也是建国以来头一遭。
此刻的飞机上,刘培文心想你们母女俩说话可都够丧气的,正想说两句,服务员推着车过来了。
“先生,喝点什么?”
刘培文扭头一看,各色点心、咖啡、红宝桔子水、大白兔奶糖……嚯!居然还提供茅台!
看了半天,他艰难地说道:给我来杯桔子水。
一旁的王鞍艺表示不屑,“阿拉在沪上平常就喝这个!没意思,来,给我来杯咖啡!”
经历了最初的兴奋,乘坐跨国航班的人们很快陷入了疲惫期,在轰鸣的噪音中,大多数人都沉沉睡去。
穿越日与夜的分界线,刘培文望着窗外如海浪般的云彩,也渐渐合上了眼睛。
在空中飞行了11个小时,经历了几次昏睡与苏醒,吃了两顿飞机餐,并终于忍不住要了一小杯茅台之后,飞机轰鸣着在洛杉矶降落了。
三人的旅程此刻还没有结束,两个小时之后,飞机再次起飞,前往目的地:纽约。
等飞机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东部时间晚上八点。
疲惫不堪的三人抖擞精神,背着行李走下飞机。
通过海关检查,出来之后,三人还要继续转机。
听到刘培文一嘴流利的英语跟柜台的服务员沟通,这给王鞍艺的震撼不比坐飞机小多少。
机票是早就买好的,三人等了一会儿,坐上了一架明显小得多的支线客机,降落在了东爱荷华机场。
从机场出来,刘培文一眼就在出站口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写得有些歪歪扭扭。
定睛一看,旁边还有王鞍艺和如志娟的名字。
走到近前,刘培文看到等待他们的是两个老外。
“泥嚎!卧史泥们的反义,卧的中文名字叫史爱国,这以位是泥们的死机!”
看到三个人凑过来,一个金发中年男子激动地用独特的腔调说着他自以为是的汉语。
听得三个人面面相觑。
“Well,Actually, I do understand a bit of English……”(事实上我懂点英语)
刘培文干脆用英语跟眼前的俩人交流起来。
男子惊讶之余,也流露出几分轻松的感觉。
接下来,刘培文干脆充当起翻译,一行人出了大厅,一路走到停车场里一辆道奇凯领跟前。
刘培文围着这辆车看了几圈,赞叹了几句,两个老外明显非常高兴。
“这可是今年的全新车型!”史爱国吹嘘着,帮助三人放好行李,一行人正式出发。
80年代的米系车大沙发可不是吹的,凯领的三排座舒服又宽敞,虽然后面两排没有头枕,刘培文依旧觉得窝在里面让自己轻松多了。
“机场离公寓大约还有25英里,你们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金发男说道。
等车辆在昏黄的路灯里最终停下车,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二点了。
刘培文只觉得自己快散架了,再看看一旁的如志娟母女,俩人状态也不咋样。
“欢迎来到五月花公寓!”史爱国张开双手,依旧是满脸热情。
国内的作家这次被安排在五月花公寓的八楼。
坐电梯上了楼,发现里面是两个单元,每单元有两套卧室和工作室,一套洗澡间和厨房。有点像是后世一梯两户的四室一厅的单元楼布局。
一群人干脆先参观起了房间,走进一单元,宽敞的面积和蓬松的沙发,原木色的地板,一副典型的美式装潢,让在国内看惯了简朴装修水泥地面的王鞍艺赞叹不已。
桌上随意的摆放着一些饮品和水果,王鞍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不少酒水,不由得为米国物质的丰富而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