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67节

  这次座谈会也是在新侨饭店六楼,不过气氛不似上次时的凝重,大家普遍都是轻轻松松。

  去年年底的这一次论战,虽说在明面上说是各打五十大板:文艺报的主要领导全都拆散、现代派的名字直接禁用。但实际上现代派作为一种写作技巧,虽然换成了“先锋文学”的名号,但确实可以公开研究、学习、讨论了。

  如今人民文学要为其中的胜负关键《1942》开座谈会,主题还是:以先锋姿态开创全新民族文化叙事。可以说胜负已显。

  唯一可惜的是,当初大力保护“现代派”作家们的章广年,如今已经不在人民文学工作了。

  此刻在台上主持会议的,正是人民文学的新任主编王濛。

  这次的会议可以说波澜不惊,唯一让刘培文感兴趣的是李拓、高行建他们几个还是以现代派的技法分析评论了一番《1942》。

  其实单纯以写作技法的追求上,《1942》并不算是追求极限的。在先锋文学研究叙事技巧的路线下尤其如此。比如他此前从人民文学那里拿到的读者来信里,他就看到一篇信,从叙事角度把《1942》贬得一文不值,认为这部小说好是好,但是叙事技巧不够精巧。

  刘培文本来心中颇有些忐忑,最后看到落款上写着马元,才释然了。

  他呀,那也正常。

  对于现实主义写作和先锋文学,刘培文其实内心并不偏袒于某一方。前世的他喜欢《活着》,同样也喜欢《平凡的世界》,哪怕后者在写作上,就是传统的现实主义。

  会议结束之后,王濛带着两个领导模样的人过来,跟刘培文交谈了一番。

  内容无非就是勉励他再接再厉,创造出优质的作品。

  应付完这一切,刘培文着实有些疲累。

  与众人作别,下了楼,刘培文骑上摩托车,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是…刘培文!?”

  刘培文扭头一看,身后一个清瘦的青年,正推着一辆自行车,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

  看着他笑起来时眯起的小眼睛,刘培文乐了。

  督督,您吉祥啊?

  “你是?”刘培文面露迟疑。

  “哦!容我自我介绍,我啊,叫马未督,是青年文学的编辑。”

  马未督支起自行车,伸过手来要与刘培文握手。

  刘培文赶忙从摩托车上下来。

  “您这摩托车可够神气的,不便宜吧?”他一脸羡慕地开口赞道。

  “嗨,就是代步工具,说实在冬天骑这个太冷了!”刘培文摆摆手,“你这是?”

  马未督闻言,又解释了一番。

  原来他今天是来拜访一个归国华侨,了解一点之前的文玩掌故。只可惜没见到人,本来下楼的时候还有点失望,没想到一出门竟然遇见了刘培文。

  俩人细聊之下,刘培文这才知道,上次《没事儿偷着乐》开座谈会的时候,其实马未督就在现场,只不过当时刘培文心里装的都是“现代派”论战的事儿,根本没注意到他,俩人也没搭上话。

  “这么说,你还懂文玩收藏?”刘培文故意把话题往这方面靠。

  “要说懂得很多我不敢当,但有些品类比如瓷器啊,杂项之类的,我还成,见过点东西。”马未督非常谦虚。

  “正好,我正想找人问问呢!”刘培文一拍大腿,“我买了个四合院,想置点古董家具用,这方面,你有什么好建议没有?”

  其实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找张白驹打听打听,毕竟论到玩古董收藏,如今的马未督拍马也不及张白驹。

  但是张白驹毕竟年事已高,总不能让老人家为了自己买几个古董家具之流再去奔走吧?

  所以这种事儿就不如找马未督这种年轻人来得方便。

  “这么说,你买来不为收藏,就为自己用?”马未督问道。

  “也不全是,”刘培文口气很大,“有什么名人字画、精品瓷器,也可以收藏一点,只要是真品,一样买个十件八件也不打紧,我这也算是保护性收藏!”

  “好一个保护性收藏!”马未督被刘培文的口气镇住了。

  “不瞒您说,我自己手头也紧,平常都是自己私下里寻摸东西,自己手里东西其实不多,不过看得确实不少,您要是有兴趣,我这会儿带您去买也行。

  “如果你按你说的那个什么‘保护性收藏’,不想费工夫去寻摸的,那就直接去文物商店买就行。”

  “文物商店?”刘培文好奇道。

  他在燕京这一年多功夫,除了上班就是写作,平日里闲逛的时日少之又少,还真不知道文物商店是什么。

  “您贵人多忘事!”马未督笑道,“就是国营的文物商店啊,东西保真,有钱就卖,不用担心打眼。”

  在八十年代,文物作为出口创汇的一种经营项目,一般都由国营商店统一经营,这些商店在收到珍品后一般转交给博物馆,相对普通的文物则是一概可以卖出。

  针对外国人,还有专门的服务部,可以收取外汇。

  “那我要是想买点自己用的家具呢,不用太老的。”刘培文又问道。

  “那就去信托商店,西单、菜市口、天桥、西四、东四、北新桥、新街口……多了去了!单论家具,东华门多些,也能淘到一些不错的。”

  马未督所说的信托商店,其实就是国营的典当行,不过当时的信托商店大多是做寄售服务,物品卖出,收取一定的手续费;没有卖出,可以原封不动的拿回,无需交费。

  不过毕竟都是些市民日用物品,相对文物商店的珍贵程度要差不少。

  刘培文思忖半天,还是想先见识见识古董买卖。

  八十年代会经历价格闯关他可是知道的,银行的利息能到10%以上,但即便如此,与其存钱,也不如换成东西。

  马未督听他说想看文物,又介绍起来。

  “最近这一阵,琉璃厂东大街正改造呢,我经常去的那个悦雅堂搬到燕京饭店西楼去了。您这会儿得空吗?我陪您看看?”

  刘培文自然点头同意,马未督见状,干脆把自行车放在新侨饭店,坐上刘培文的摩托后座,俩人一溜烟直冲燕京饭店。

  到了燕京饭店,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马未督脸都冻青了。

  他使劲拍了拍脸,又揉搓了片刻,终于觉得麻木的脸上有了几分知觉,这才堆起个笑脸,带着刘培文朝西楼大厅走去。

  来到大厅里,马未督带着刘培文走到一处柜台前,跟柜台前的服务员打了个招呼,显然极为熟稔。

  刘培文打量了一下这处柜台,玻璃柜台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圈,后面靠墙还有一排高柜,高柜顶上则是一些大花瓶,这里的物件大都存放良好,只是没有名签、价格,更像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陈列柜。

  此刻柜台前也有不少人在围着观瞧。

  “培文,您看看有入眼的没有?”

  刘培文凑到柜台前,仔细观瞧起来。

  两世为人,他对古玩这行完全是门外汉,看东西全凭自己对于物件外形的感受。

  “这个不错。”他指着一个巨型的深蓝大碗,釉色上有很多白点星罗棋布,“做个笔洗蛮不错。”

  “哟,你这眼光可真不错!”马未督夸赞道。

  “这大碗普通人看不出精彩,其实这个叫洒蓝釉,又叫雪花蓝。面的釉是用竹管蘸蓝釉汁水吹上去的,做成这个形制,肯定是官窑的作品。”

  “您说的没错。”服务员笑着说道,“这是明代宣德官窑洒蓝大碗,在最近收到的文物里算是很不错的。”

  “这样一件得多少钱?”刘培文看着马未督问道。

  服务员倒是先回了话,“这件38块。外汇券买的话只要28,或者10米刀。”

  这样的定价其实是跟官方汇率不符的,跟实际汇率更接近。

  “多少?”刘培文有些震惊。

  在他看来,一件距今五百多年的真品官窑瓷器,还是工艺不错的,居然只要38块。

  如果在前世,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到一件文物?说出去别人只觉得你比缅北都狠。

  “我要了!类似年景的东西,还有没有?我可以付外汇券。”刘培文此刻只觉得这一趟是来着了,要是只买一件回去,自己怕不是亏大了。

  马未督则是加了一句话,“最后咱们看看数量再谈价格!”

  说罢用眼神示意刘培文别轻易同意报价。

  刘培文恍然,看来之所以不挂标价,就是讲价空间不小。

  就这样,服务员一连找来十几样各种款式大小的瓷器,刘培文听着马未督一个个介绍,一路挑选着,最后足足挑了十件,才肯罢休。

  “培文你这个‘保护性收藏’可真厉害啊!”马未督赞叹道。

  平日里他寻摸文物,来这种文物商店极少,因为价格太透明,自己那点收入,根本买不了几件,所以他更爱去人家里寻摸,有时候一块、五毛就是一件真品,他手里的好多收藏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可是要是有钱,谁不想这样干呢?

  刘培文这一小时的收藏记录,足足就顶上自己一两年的收获了!

  跟着服务员去交了钱,有约定好了送货时间,刘培文这才带着马未督重新往新侨饭店开去。

  “今天真痛快!”马未督下了车,脸虽然还是僵硬,但眼里的笑容是藏不住的,“培文你要是对收藏感兴趣,改天我带你去博物馆,国博那边出了一大批名人字画,价格不高,贵的一二百,便宜的几块钱的也有!”

  “那感情好!”刘培文乐了,他正愁自己这外汇券没处花呢。

  “不过赶明还是先帮我淘换点家具。”

  两人约定好过后见面的时间,这才各自散去。

  马未督骑上自行车,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跟刘培文打招呼的时候,好像是想约个访谈来着?

第94章 你来说两句

  燕京的夜,青年深夜伏案,写着今天的日记:

  三月六日,惊蛰。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习惯跑几趟琉璃厂,但是今天我没有去。

  往常在珠光宝气的国营文物商店里,我只是细细打量其中的真品文玩,细细地记录下款识特点,涨涨眼力,只求下次去老乡家里寻摸好东西的时候,别打了眼。

  但今天不同,今天我约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这已经是我最近半个月第三次与他相约出门,他依旧是那样的豪气冲天。

  第一次相见,他拉上我就直奔文物商店,一口气买了十样文玩才罢休。

  第二次相见,更是离谱。我俩从东城逛到南城,从南城逛到西城,从西城逛到北城,四九城里跑遍了我所知的十几个信托市场,终于挑到了趁他心意的家居。

  两间金丝楠木的立柜,一套大红酸枝的明晚期家具。摇椅、圆凳无算。

  更离谱的是,还淘到了两架上好的木床。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规制标准的一进院子,收拾得很好,进了西厢房,月亮门型的多宝架上,此前买的瓷器依次陈列。

  我与他研究了半晌这些家具物事如何安排摆放,他心满意足,款待了我一顿东坡肉。

  真好吃啊!不愧是用花雕酒费了半天煨出来,又在砂锅里收了一个钟头的汁,入口即化,软糯香甜,好吃到我直想喊娘。

  今天这场见面更让我震惊。

  去的时候,博物馆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进了门就是大手一挥,疯狂购买。

  直到此时,他的那句话还在我耳边萦绕。

  “只要你有,只要我要!统统拿来!”

  博物馆的服务员傻了,我也傻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一次买了五多百幅书画。

  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李可染、黄胄……只要是说得出口的名家,只要不是什么太次的游戏之作,他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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