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素材的烦恼迅速变成了内容太多看不过来的烦恼。
刘培文只得按照类别各挑了一些带回家去研究,至于不允许外借的,那就只能先放一边了。
这天,刘培文正在家里看着拿回来的录像带,韩伍燕打来了个电话。
“培文,我这边有个记者,他有一些比较老的素材,最早的能到1910年代,你要不要?”
第615章 一个人的奥林匹克
听到时间跨度如此之大,刘培文来了兴趣。
几天之后,通讯社的会议室里,堆积如山的资料摊在了刘培文的面前。
被韩舞燕找来的老记者如今已经头发花白,早就退休了。
他的手有点帕金森,颤颤巍巍地翻着资料,给刘培文介绍。
“这个是1908年的《津门青年》的复印本,是最早关注奥运会的中国杂志,提出了著名的‘奥运三问’。”
刘培文拿起资料,竖排的刊物上,粗糙的黑色铅字印刷着三个问题。
【中国何时能派一名运动员参加奥运会?
中国运动员何时能获得第一枚奥运金牌?
中国何时能自己举办一届奥运会?】
老头不耐久站,坐下来继续说道,“关于这个问题呢,最早的回答来自于1932年。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叫刘长春。”
刘培文点点头,随手找出一份复印件,时间是1930年的,在这个叫做《良友》的杂志上,赫然记录着刘长春参加全国运动会的成绩。
老头指指桌上的文件、照片,“这些就是从建国前到七十年代为止,所有的关于中国奥运第一人刘长春的资料。我当年采访他的记录也在里面。”
“你要是再想找人问,可以去找他儿子刘鸿亮,现在是工程院院士。”
刘培文点着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资料,这几乎就是这个刊载在中国奥运历史上的人物的一生。
国破家亡,山河动荡,一个人,为了“奥运”这样一个在当时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远赴重洋,最终却遗憾失败告终,这似乎只是中国体育史上一段不怎么闪光的瞬间,是历史课本上的一句话。
但又有几人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句话呢?
刘培文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回到家之后,他转头又去央视翻来了所有的采访录相,耗费了将近一个多月把所有的信息整理完毕,刘培文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写一篇小说。
何晴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有些意外。
“不是说些陈述稿子吗,怎么又搞起小说了?”
“不耽误嘛!”刘培文已经打开了word准备大干一场。
“本身写一篇关于奥运的小说,对于申奥这件事儿也是一个帮助,而且到时候我拿着小说登台,是不是也更言之有物一些?”
“行行行!”何晴笑着点头,“反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我去给你续点水去。”
刘培文要写的这部小说正是取材于刘长春的人生轨迹,记录了中国人与奥运的第一次相逢。
故事的内容主要是讲述了刘长春的成长与参加奥运会的经历。
刘长春自幼运动能力非凡,14岁时就100米成绩已达到11.8秒。
在动荡年代展现出了自己超群的运动天赋之后,一个机缘巧合,他被东北大学体育系预科录取,在校期间,他在全国级别的运动会上屡次斩获100米、200米、400米的第一名,并在中日德三国运动会上碾压了泥轰选手,几乎跟德国飞人刷出了同样的速度。
这样的优异表现,获得了时任东北大学校长的张学良的青睐和资助。
到了1930年,刘长春在第四届全国运动会上,创造了100米10.7秒的全国纪录,这个纪录保持了25年之久。
这个水平放到1930年代,几乎就是相当于后世苏神跑出9.8秒的水平——在一些时候是可以拿到世界冠军的。
九一八后,伪满洲国成立。为提高伪满洲国的知名度、取得世界舆论的“认同”、达到分化中国的目的,泥轰人打起了刘长春的主意,导演了一场“刘长春代表伪满洲国参加奥运会”的闹剧。
刘长春立刻公开声明拒绝,并在张学良的支持下以中国的名义报名参加了洛杉矶奥运会。
由于从事情发生到作出决定已经很晚,等到他几经波折赶到奥运会的赛场,已经是在开赛的两天前,因为在海上颠簸了21天,耽误了训练,而且非常疲劳、缺乏营养且严重脱水,来不及恢复训练的他最后只跑到了11秒01,没有进决赛。
至此,他的第一次奥运之旅就这样戛然而止。
刘培文的这部小说的名字就叫做《一个人的奥林匹克》。
在他的构思里,小说的故事并不会把刘长春的故事从头平铺直叙,而是落脚到了这艘航行在太平洋上的邮轮上。
【1932年7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个洛杉矶闷热的午后,数万人呐喊吼叫着的体育场里,当刘长春听着指令,在起跑线做好起跑动作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这23天的旅程——这简直比他前23年的人生还要难忘。
二十三天之前的7月8日,当巍峨如大山般的邮轮拉响汽笛从码头缓缓离开,站在船舱里的刘长春正在考虑把手中的关二爷的画像挂起来。
门口忽然传来了交谈声。
“很抱歉打扰你们,我是船长罗伯特·艾克利,根据规定,所有头等舱的客人我们都需要现场登记。”
听到登记,刘长春的手停顿了,他眯着眼,静静地在室内等候着教练跟他们的对话。
“你们去米国是办事还是旅行?”
“办事。”
“办什么事?”
“代表参加洛杉矶的第十届奥林匹克运动会。”
“奥运会?”船长挑挑眉,不可思议地追问,“就你们两个?”
教练摇摇头。“不……我是教练”
“只有他一个人。”】
自此开端,故事从刘长春在甲板上尝试训练展开,通过他与教练、船上乘客、船长、他国记者等众多人物的对话和行动,以不同国别的人物作为线索,勾勒出了刘长春二十三年的人生轨迹以及他是如何走上了奥运赛场。
国破家亡的耻辱和意外被发现的运动天赋,让刘长春这个穷小子走上了历史的舞台中央。
中日德三国赛之后,取得耀眼成绩,击败泥轰运动员的刘长春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刘长春离开沪上时,两千人为他壮行,当刘长春抵达洛杉矶时,整个华人圈子为之轰动,所有人都在说“中国人来了”,民族之气概,国家之期许,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黝黑的肩膀上。
当权者则把国家积贫积弱的愤懑转化为了对他奥运行不切实际的美好期望。
而另一派则觉得他一个人来参加奥运会,只是丢中国人的脸,直到比赛的前还在劝说他放弃。
刘长春报名参加的是100米、200米、400米。
100米的结果让人失望,没有良好训练和体能储备的他只跑到了11秒01,没能出线。
200米的赛程即将开始。
哪怕带他来洛杉矶的宋教练,在背负压力的情况下,也希望状态并不好的刘长春申请退赛,避免让国家继续蒙羞。
“这是全世界的奥林匹克,你代表的不是你个人,而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有四万万人口的国家,这个国家正在遭受侵略,这个民族不能再承受任何的失败。”
对于这样的劝说,刘长春的回答很认真。
“你说这是全世界的奥林匹克,你说我代表的不是我个人,而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
“我现在代表国家我来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第一次啊!宋教授,难道就因为不能取胜,我们就要放弃、毁掉这宝贵的第一次吗?”
“难道就因为第一次失败,我们就应该受到蔑视和侮辱吗?难道我们只是为了取胜才来到奥林匹克的吗?”
“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侵略,我们的民族正在经受着战争的苦难,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比任何时候更需要骨气、更需要尊严、更需要奥林匹克!”
“我跟那些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他们决不放弃抵抗,我也决不放弃比赛,就是死也不放弃!”
就这样,刘长春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肩膀,扛着所有的一切艰难前行,终于站到了奥运会的赛场上。
【在1932年7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个洛杉矶闷热的午后,数万人呐喊吼叫着的体育场里,刘长春弓腰蹬腿,目视前方,等待着发令枪响。
赤红的跑道,白色的线条画出一条弧线,延伸的地方叫做终点,结局就在20秒后的人生。
枪响了!
他如离弦之箭冲出!
奔腾的血液是身体里游走的洪流,久经磨砺的筋肉在这一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踏向沉默的大地,鼓荡的耳膜反馈着心跳的声音,然后才是无数的呐喊和呼啸的风。
20秒后的人生就在前方,他跑着!
终点就在前方,他跑着!
23年的苦难,跋山涉水的艰辛,背负骂名的屈辱,妻子的温柔支持,被他扯下的关帝像……无数记忆的回响在这一刻汇聚在他的双臂,凝固在他的双腿,奔涌在他的胸腔,帮他破开前面沉闷的风。
他跑着。】
“这就完了?”
翻看着手里的稿子,何晴不知不觉地读到最后一页,再往后翻,已经是后记。
“完啦。”
何晴还有些意犹未尽,“要是他能赢一场该多好,哪怕赢了初赛,复赛再输掉呢?”
“那就是通俗小说了。”
刘培文笑道,“在《一个人的奥林匹克》里面,克服外在、内在的各种困难,坚持自我,勇敢的站在奥运舞台上,这就是他的胜利,是时代的胜利。
“刘长春的人物发展在这一刻已经走完了,是不是能继续走向胜利,跟主题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何晴点头,“可是谁不想让他们成功呢?”
刘培文早有准备。
“这种情绪,正好可以投射在申奥上,可以放在我们下一届奥运健儿身上,这样一来,大家的情绪有了正确的去处,我们的申奥事业也会有更大的成功性。”
得到了何晴的肯定之后,这部七万字左右的中篇摆在了奥申委会议室的案头。
刘主任听说面前的是一部小说,还有几分不解。
“刘老师,咱们奥申委没说要做文学创作吧?”
“不急,你先看看嘛!”
刘主任闻言,有些狐疑的翻开桌上的稿纸,看到开头题目的《一个人的奥林匹克》,立刻若有所悟。
不过他并没有着急询问,而是扭头找人给刘培文倒了茶,自己则埋头读了起来。
刘长春是中国第一个参加奥运会的人,这一点在两千年初有不少人都有所了解,但更多的人根本没听过他身上的故事。
作为奥申委的领导,刘主任自然是有所了解的,但是也并没有如此详细。
七万字的小说,刘主任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读完,等到细细读罢,刘主任已经是满脸唏嘘。
“把中国人的体育史和近代的国仇家恨交叠在一起,看起来真是让人心酸又佩服,更难得的是,你这部小说里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符合史诗,几乎可以算作刘长春的另一种传记了。”
他翻了翻小说,指着其中一段,“这段单刀赴会的词写得真好啊!”
刘主任所说的单刀赴会,是刘长春得到张学良支持时,张学良现场赠与他的的时候,所说的话。
【我中华健儿,此次单刀赴会,万里关山。
此刻国运简单,愿诸君奋勇向前,愿我等后辈远离这般苦难。】
“这一句话,把奥运、国仇家恨的历史跟我们现在的和平生活一下子就串起来了,看得我热血沸腾啊!”
刘主任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
“中国体育跟国家的命运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刘长春也不例外。几十年筚路蓝缕,咱们现在也走到了奥运三问的最后一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