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1982年的8月底,一颗属于文坛的炸弹引爆,彻底撕开了一场文艺发展的大争论。
刘培文听到这里,心中咋舌。前世他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根本就不知道在文学发展欣欣向荣的80年代初,居然曾经爆发过如此激烈的论争。
“培文啊,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章广年拍拍刘培文肩膀,“你放宽心,有我们这帮老家伙在,不会有事的。今天啊,咱们还是要把座谈会开好。”
虽说章广年依旧想让大家集中精力在座谈会本身上,可是注意力终究是难以扭转的。
不少参会的代表都拿出了自己的评论文章,洋洋洒洒,为《没事儿偷着乐》做了点评。
让刘培文振奋的是,这篇植根于百姓生活和燕京文化的市民小说,几乎获得了参会人员的一致好评。
唯一的差评,大概也就是“你还可以做得更好”这种鞭策型的。
不过会后的气氛,依旧是有点低气压。
跟章广年几人打了招呼,刘培文叫上退休二人组就往外走。
“我怎么感觉这事儿还没完呢?”刘培文纳闷道。
“没完?”邓有梅乐了,“这还没开始呢!”
“啊?这还没开始?不都大炮开兮轰他娘了吗?”刘培文疑惑道。
“培文你没经历过,所以不懂。这种路线上的问题,不辩到一方投降倒台,根本没有停下来的可能。”汪增其给这件事儿下了个定义。
“那会怎么发展?”刘培文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发展?”邓有梅说道,“一根弓箭射到了人,挨了箭的骑兵会立刻拉马撤退吗?肯定是要冲过来打的。现在就看是谁冲过来了。”
带着几分不确定性和怀疑,刘培文回到了百花深处。
站在树下,望着摇曳的树影,他有些心绪不宁。
越是这时候,越想写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答应过张德宁给燕京文学写个短篇。
写什么好呢?
……
翌日,邓有梅发来邀请,让他到家去一起吃饭。
来的人还有汪增其、施松青、程建功。
进了门,刘培文就闻到一阵饭菜香味。
“好香啊!”他赞叹道。
一看众人都在,他瞬间就明白了在下厨的是谁。
“老邓!还得是你啊!拿下了吧?”他眨着眼睛,胳膊拐了拐一旁正在看电视的邓有梅。
“说得跟你不知道一样。”邓有梅笑骂道。
最近风雨欲来的形势,让经历过多次磨炼的邓有梅有些惴惴不安,也就是今天大家齐聚,他才高兴了些。
韩伍燕的菜做得当真不错,用的虽然是家常材料,但口味着实上乘。
“姐!不愧岭南人啊!”刘培文赞道,“这饭菜,老邓不得香迷糊啦!”
韩伍燕面有得色地看了一眼老邓,才开口说话。
“今天把你们几位请到老邓这里,是我的意思,主要是跟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郑重地说:“我俩准备明年结婚。”
“好事儿啊!”刘培文第一个鼓掌,在座的人们也都是表达了一番祝福。
席间大家都替老邓开心,老邓本人的兴致却不算很高。
“不瞒你们说,最近这风风雨雨的,弄得我有点怕。”喝了几杯酒,邓有梅终于还是把心里的石头吐了出来。
“怕什么,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刘培文当即把酒杯伸出来,喊了一嗓子。
“好个不服就干!”汪增其赞道,“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就是就是!”程建功也在一旁帮腔。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怕起事情来了?”刘培文一脸纳闷。
其实他跟众人的心态,是不一样的。拥有前世记忆的他,认为既然印象里这一年没发生什么大事儿,那就说明,这场文艺道路的争论,最多也不过是无疾而终。
而在场的每一位,都是过来人,心态上则大不相同。
毕竟谁也不能预知未来。
感受到滚滚乌云来袭时蓄势待发的阴郁恐怖,谁又能说这一定是干打雷不下雨呢?
所以韩伍燕此时当着大家的面宣告明年结婚的消息,也是在向邓有梅表达决心。
无论风雨,都要在一起,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
刘培文内心中对韩伍燕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老邓没有多说话,但从几人的谈话里,刘培文看得出老邓的感动。
上一段被人抛弃的感情,和这一段风雨共担的决绝,两相对比,无疑让他彻底放下了心防。
两个孤独的人,被彼此的灵魂吸引,最终走到一起。
抑或终将相爱的人,无论走过多少弯路,也会重逢?
刘培文眨眨眼,这个故事或许不错。
第77章 甜蜜蜜
刘培文想起的故事是一部老港片。
那是在80年代,两岸三地人潮流动的大潮下,来到香江的异乡人的故事。
在电影里,李翘和黎小军为了各自的理想来到了香港,由于地域性的问题,他们在香港生活了很久都没什么朋友。
在各自寂寥的生活中,黎小军以给家乡的女朋友写信作慰藉,李翘则拼命工作,以工作充实生活,只有在见到提款机上可观的积蓄才有笑容。
后来他们相遇了,同样是异乡人、同样喜欢那首《甜蜜蜜》。两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就这样在互相扶持中产生了感情。
然而现实告诉他们,这种感情是不可能的。
黎小军还有一位远在故乡的女朋友。李翘也自认为两个人的追求并不相通。
然而最终两人经历过各自的生活后,终究还是认清了心中的深藏的感情,最终在街角的音像店重逢,再次走到了一起。
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小说的主要内容也被刘培文放在大时代下,个体对于未来的迷茫上。
至于有点敏感的豹哥的身份,刘培文干脆语焉不详,只突出他同样的异乡人身份,以及最后李翘去认尸时的情节。
本来故事是以邓丽珺去世的消息串起结尾,但考虑到如今的时间背景,他把这些情节重新做了修改。
最终,小说花费了刘培文三个星期的时间,就这样删删改改,淡化了主要角色的内地背景,又融入了自己的一些思考,最终成稿只写了五万多字,内容也从时间跨度上分成了三个章节。
看着手里的稿子,刘培文忽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写的最慢的一部作品。
而小说里的时间跨度,也是最漫长的。
就像故事里的人一样,在漫长的人生里,什么都会遇到,当然也会遇到缘分。
当缘分未到时,任你怎追也追不上,等缘分来了,那就是一个转身便可遇见的熟悉笑容。
一转眼到了月末,刘培文终于带上稿子去了燕京文学编辑部。
“这名字,是那个歌吧?写的是爱情小说?”
张德宁接过稿子,看到书名,抬头问道。
如今《甜蜜蜜》这首歌,从未在大陆公开发表过
毕竟1982这个时间点,就连《乡恋》都还没解禁呢!
不过这并不妨碍这首歌在私人渠道里悄然传播。
再加上最近两年在年轻人中非常火热的“舞会”,音乐的传播更加广泛。
说起来,如今八十年代跳舞的这些青年,跟前世跳广场舞的那批人,根本就是同一代人。
刘培文听到张德宁的提问,点了点头,“小说的环境是香江嘛,有这首歌就不奇怪,主要讲的则是异乡人的故事。”
张德宁不再说话,埋头细细翻看起稿子来。
足足花了两个小时,她才终于把稿子看完。
“怎么样?”
看着张德宁放下稿纸,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刘培文开口问道。
“非常好!”她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声音有点哽咽。
“我能感觉到这部小说跟你以往的小说有很大的不同”,她缓了缓情绪,继续点评道。
“这部小说通篇读下来,有一种非常强的画面感,我从来没看过你的小说里把场景和人物的对白写得这么融洽、精彩!每一句话似乎都有那种不露声色的感情。
“还有就是,我觉得你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一定是很克制的,很多情节和故事,都是寥寥几笔,没有展开,回味的空间却留得很足。”
“眼力见涨啊!”刘培文竖起大拇指。“这部小说我可是从八九万字删减到最后的五万字!”
“哟,怎么还舍得删稿子了?”张德宁吐槽道,“你不是最喜欢稿费吗?少这么多字,稿费可是要少一大截!”
“主要是我写完了之后,感觉自己写得太满了。”
刘培文挠挠头,回忆着当时的情境,总结道。
“一个故事,如果讲完了,讲尽了,就好比一条路走到了头。听故事的人,又该往哪走呢?
“所以我故意把内容写成片段式的,闪回式的,就是想让人自由想象那些没有说出来的故事。
“当然了,该有的稿费,那是一分不能少的,咱们社里愿意多给,我也能接受!”
“你这张脸皮啊,我看还在你的小说之上!”张德宁点评道。
“能发?”这才是刘培文最关注的。
这部小说其实有点敏感,刘培文自己也是能感受到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书名,其次是故事背景放在香江,在如今这个大潮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发表上的阻碍。
“我得问问。”张德宁也说不好,只得让刘培文回去等等消息。
……
十一国庆节,刘培文惯例去找弟弟,结果收到的消息却让他有点惊讶。
“搞科研,大二搞科研?”刘培文好奇道。
来到宿舍,听了张强的解释,他才知道弟弟居然参加了一个科研项目,跟着好几位老师一起闭关搞科研去了。
“树根可是专业课第一名啊!”李树生赞叹道,“私下里还有好多老师给开小灶呢,听他说,平常没少扔给他题做。”
刘培文点点头,既然宿舍的人都语焉不详,他没法继续追问。
不过一个大二的学生,能参加多大的项目?估计是热衷解题,所以被老师拉去当帕鲁了吧?
不过看看宿舍里同学羡慕的眼神,他明白:就这多少人想当都没这个门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