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国内科幻圈子最出名的杂志是《科幻世界》，前身叫做《科幻文艺》，挂在川省科协下面。
《科幻文艺》哪怕是在文学发展最迅猛的八十年代中期也销量惨淡，于是干脆改名《奇谈》，尝试换换路线，结果效果更差。
到了1991年，刊物的名字才改成《科幻世界》，开始尝试走青少年路线，近年来销量总算有所改观。
何晴继续劝说道：“我明白，文学作家们看不起科幻小说情有可原，我也看过一些，大部分科幻小说只能说长于幻想，人物塑造、故事内核、文笔修辞都非常粗陋，不要说跟传统文学比，可能跟优秀的武侠作品相比都有不小差距，很多作家本身也是爱好者，水平参差不齐，杂志稿源有限，内容也不算格外精品。”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同事有一句话打动了我。她说‘不必追求太多的意义，如果看完科幻能让读者抬头看一眼星空，那也足够了。’当时我就在想，无论如何，科幻是有价值的。”
“好好好！”刘培文笑道，“难得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发还不行嘛！”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逼你的一样！”何晴不满道。
“哪有！明明是我自愿的，你放心，挂了电话我就研究研究投稿的事儿，这样总行了吧？”
何晴的一番话其实并没有打动刘培文，真正让刘培文下定决心投稿的，还是他对于未来文学发展形势的判断。
真到了存亡之际，还搞什么传统文学、严肃文学，自己搞小圈子只有死路一条。
看看手边的《黑客帝国》，他突然觉得，投稿科幻小说不失为一个信号。
夫妻俩的越洋电话打了半个小时终于作罢，刘培文挂断了电话，想了想，一个电话打给了邓有梅。
别管是排名第几的副主席，老邓好歹有个文协副主席的身份，之前又是外联部门的，找个电话应该不难。
电话那端的邓有梅听说刘培文打听《科幻世界》的电话，有些意外。
“《科幻世界》算是通俗杂志吧，怎么，你也要写科幻小说？”
“不是要写，是已经写完了，打算投稿。”
“我说你小子这几年经历都没怎么用在正地方吧？你这种水平的作家去写通俗小说，知不知道什么叫杀鸡焉用牛刀？”
邓有梅打趣道，“你在国外发表的小说，文协内部还是清楚的，虽然质量很不错，不过也逃不过很多都是通俗读物的事实。
“我实话跟你说，文协里面一些老头子都批评你是暴殄天物、浪费天赋。”
刘培文听到这里反而不乐意了，“我还浪费天赋？我哪一年不是勤勤恳恳笔耕不辍，就算我写了一些通俗小说，我这些年写的小说也远超大部分作家了吧？”
“废话！”邓有梅说道，“要不是你隔三差五还有些好作品出来，他们恐怕就要上门劝你啦！”
刘培文明白邓有梅所说的老头子们也是好意，只不过他对这种‘为了你好’的态度从来都是敬谢不敏。
“我就要个电话，有这么麻烦吗？你给不给，不给我找别人要去！”
“给！马上给！”邓有梅一边回答，一边找出了《科幻世界》的联系方式念给刘培文。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他们搞的那个银河奖现在赞助方是湾岛人，最近形势……反正你多注意。”
刘培文浑不在意，反正他现在也只是投稿，奖不奖的与现在无关。
……
深秋的蜀地尚有几分温凉，而科幻世界编辑部里却有些冷意。
“这么说，吕总已经确定退出后续的赞助了？”
此刻开口说话的正是科幻世界的主编杨晓。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没接话，用沉默确认了这个事实。
杨晓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虽说当初这位吕总出手豪阔，但是如今形势不对，开口了断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如今一下子没了赞助，编辑部里的人对于银河奖的未来都有些悲观。
“怕什么？咱们科幻世界的人，什么没见过，老江，八几年咱们一个月发行量几百册的时候，怎么过来的？小黄，办世界科幻协会年会那年你也在，咱们人还不如现在多吧？”
杨晓宽慰着众人，嘴里是一口川味，“不要怕，再苦的日子也过来了，再说了，现在发行量不是蒸蒸日上嘛！”
杨晓的乐观显然对于编辑部的影响是巨大的，看着主编没事人一样，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议题搁置，编辑们继续讨论起下一期的内容策划。一切似乎如往日一样。
唯有满脸笑容的杨晓心里知道如今的形势如何。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她脸上笑意全无，眉头紧锁。
失去了赞助商，银河奖还要继续搞，那么最不乐观的情况就是杂志社每年都要亏一笔钱，即便如今发行量还在持续走高也是如此。
她内心里做好了缩减成本、咬牙坚持的准备。
就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第498章 最大的问题是太好了
对于11月的蜀都人民来说，如今最让大家兴奋的话题大概是“蜀都保卫战”。
1995年11月19日，这一夜因为足球而出现的热闹场面和哄动程度，是此后许多年中国足球都无法企及的。
经历了蜀都足球史上最著名的“排队之夜”后，在那一天，四万人的蜀都体育中心愣是挤进了六万球迷。
和八一队的鏖战90分钟之后，全兴队全取三分最终保级成功，无数球迷在保级之后涌向八一队驻地珠峰宾馆，高喊“谢谢亲人jf军”，更有甚者干脆在街头摆起火锅长桌宴，只为心头高兴。
至此，全兴队连战三场保级成功，成为整个蜀都这两天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哪怕茶馆搓麻，不谈两句足球，都觉得不够活跃气氛。
不过对于此时的杨晓来说，她并没有心情关注足球圈的风风雨雨。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做梦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上班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八点四十五，杨晓的自行车停在了人民南路的省科协大楼下。放好车子，她并不着急上楼，而是凑到了门口保卫处探头探脑。
“大叔，有我们单位的邮包没得？”
“八点半有啥子邮包，要十点钟哦！我说你着啥子急嘛，有邮包到喽我去你窗子下面喊起！要不要得？”
“要得要得！谢了哈！”
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她挎着包往上走。
自从创刊以来，科幻世界的编辑部一直在这里，虽然三易其名，但办公室永远是那么几间，人也就那么十几个。
饶是如此，这也是杨晓这么些年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成果了。
看着眼前编辑部里的同事们，杨晓浮想联翩。
1984年，《科学文艺》与主管单位省科协脱钩，完全自负盈亏。没有了公费医疗，工资要自己挣自己发。这样的情况，在当时还是少见的。
这年，经过民主选举，杨晓担任了主编，后又任社长。
刊物最困难的时候，一期发行量只有几百册，杂志社要靠做少儿图书来养活自己。编辑们都推着板车上街卖书，就这么人人当搬运工，打包工，硬是靠汗水补贴了每年数万元的亏损。
有时候一期内容的稿子都凑不出来，编辑们也只能一边自己写稿，一边搞笔会、弄活动，扩大作家圈子。
到了1993年，科幻世界有了新气象：杂志重新改版，从双月刊改成了月刊，定价也涨到了一块五，发行量却还在增长。
风风雨雨走过了十个年头，到了今年，杨晓总算是看到了点曙光，却又遇到了赞助商撤资的情况。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几天前的那个电话，正是那一通电话，让她有些担忧的心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她看到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小黄，随口叮嘱道，“十点钟去下面看看有邮包没得，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哎！晓得了！”
小黄点头如小鸡啄米，这几天，编辑部上下所有人都在盼着这个即将到来的“邮包”，那里面装着大家前所未有的期望。
到了十点钟，还没等小黄忙完工作下楼，就听窗户旁边传来了吆喝声。
“科幻世界邮包到了！下来取一哈！”
小黄顿时喜出望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就冲了出去。
蹬蹬跑下楼，从门卫大爷手里抢过厚厚的、有些沉重的包裹，小黄抱着就往楼上冲。
门卫大爷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我滴个乖乖，啷个跟抱炸药包一样，不要命咯？”
几层楼梯被小黄蹭蹭跨过，他抱着邮包就冲进了编辑部，杨晓早就等在这里，也是一脸的期待。
编辑部里的众人齐刷刷地围过来，仿佛准备参观什么稀世珍宝。
杨晓从小黄手里接过拆信刀，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一层层拆开，终于露出里面一大摞厚厚的稿纸，最上面的封皮是几个大字，“《黑客帝国》——刘培文”。
杨晓摩挲着稿纸，欣喜道：“可算是到了！”
时光回溯到几天前，当杨晓接到了刘培文的电话的时候，听着刘培文在电话里说的内容，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你要给我们科幻世界投稿？我没听错吧刘老师？”
“这有什么错？”刘培文轻笑着回答，“你们是全国硕果仅存的科幻杂志，我写了科幻小说，自然投稿给你们，难道很意外吗？”
“没有没有，我是没想到您这样的大作家愿意来写科幻小说！”
确认刘培文的意图之后，杨晓感觉自己的心情坐上了飞机，一路冲天。
刘培文是什么样的作家，这还用问吗？
他的作品涉猎广泛，涵盖中外，甚至为女儿写一部《玩具总动员》这样的儿童文学都能好评如潮，让儿童时代杂志的发行量直接翻倍增长。
他来投稿，对于科幻世界杂志社来说，简直就是财神爷下凡了！
想到这里，杨晓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您来投稿我们举双手欢迎，只是不知道您写的是什么类型的内容，短篇还是中篇？”
以杨晓对科幻小说的认识，刚开始涉猎的作家一般都是短篇作品居多，大家都是有了个点子，就开始写作，但一个点子很难敷衍成篇，所以往往一万字都写不上去。
在她心里，刘培文就算一顶一的大牛，上来写个十万字的中篇，对于科幻小说来说就是厉害得不行了。
刘培文语气平淡，“正文三十二万字，还有六七万字的前传和番外故事，总字数差不多四十万左右，算是个长篇作品……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具体情况，等稿子寄过去再说，麻烦你给我个邮寄地址。”
几天过去，杨晓早就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跟刘培文确定地址信息的，此时看着手里厚厚的稿子，杨晓只知道自己的期待已经变成了现实。
这么大的一部科幻长篇已经交到了自己手里，哪怕水准偏弱，有刘培文的名头在，也足足可以连载一整年。
一整年啊！杨晓都不敢想象一年之后科幻世界的发行量能翻多少倍。
她拿起稿子，翻开第一页，忽然觉得周身密不透风，抬头看看身边凑过来的一圈儿脑袋，她咧嘴笑了，“行了，今天都放下手头的事儿！走走走，先去翻印两份，咱们几人一组，全员传阅！”
编辑部里顿时欢声雷动。
哪怕把前传、外传放到一边，只看小说正文，三十多万字的稿子，饶是专业编辑也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才能阅读完毕。
于是乎，这一整天，刨除吃饭喝水上厕所的功夫，整个科幻世界编辑部里除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就是翻页的沙沙声。
大家读书的方式各有侧重，干脆根据阅读习惯分了几个小组接力阅读，不过专业编辑的操守还是有的，那就是再惊讶也绝不剧透。
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太阳西沉，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哗，科幻世界编辑部里却无一人离开——虽然完全可以放下小说抓紧回家，可是听着身边人一句句“卧槽！牛逼！”，哪个编辑能忍住好奇心不往下看呢？
杨晓读完全文已经是下午七点钟了，身为主编，她唯一的特权就是自己单独看了一份。
放下稿子，她长舒一口气，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首先科幻世界的发行量肯定是要爆炸了，至于能爆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前期造势。
其次，这部小说写得实在是太精彩了。
哪怕杨晓天天与科幻小说为伍，她也很少能看到像《黑客帝国》这样逻辑环环相扣，故事精巧、高潮迭起的小说。
“不愧是大作家啊，文笔、结构没得挑！”
杨晓不仅畅想，要是这样水平的作家都来写科幻小说，国内的科幻小说界得繁荣成什么样？
她能看到这一天吗？
压下脑海里的复杂情绪，她站起身，拿着自己手里这份稿子，走到了编辑部大办公室，随手把稿子递给还在阅读的一个同事，她发现屋子里的人少了很多。
“他们都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