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夫妻俩愁的是孩子的照顾问题,于华扭头问道,“你之前说单位那个出国的活动,几号出发?”
“后天。”程虹咬咬牙,“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别!”于华摆手,“你们单位性质不一样,还是要服从命令,再说了,机会难得,飞机票都退不了啦。你还是去吧!”
“那你……”程虹看着于华大大咧咧的样子,还是不太放心把这爷俩留在家里。
“行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明天就跟单位请假,编辑的工作在家也能做,等过几天,咱妈也回来了。”
程虹想了想,也只能答应。
不过考虑到于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生活水平,程虹还是提前给于华准备好了各种东西,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吃食,桌上摆满了各种杂志,临走还连番嘱咐,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憋在家里不能出门的于华,自此开始了为期一周的居家生活。
在家的日子倒也清闲,除了给孩子弄点儿吃的、按时吃药,就是坐在书桌前看书。
第一天上午,于华还妄图趁着居家期间写个短篇,结果孩子毫无规律的苦恼和囿于厨房的生活,他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搞创作。
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把漏漏哄睡着了,于华终于可以动笔,可是对着稿纸,他只觉得脑袋空空,干脆把钢笔放下,决定看会儿书。
先翻看一遍最新的文艺报,发现大家还在讨论语文教育问题之后,于华把程虹买好的杂志都摊在桌子上,放眼望去,一下就看到燕京文学上面“刘培文”三个大字。
“刘老师又出新作品了?”于华见猎心喜,赶紧把其他杂志往旁边一堆,翻开燕京文学,看到“上帝之城”这个标题。
题目下面照例是编者案。
【在大家的普遍认知中,现实主义文学是以描写真实的生活为基础,魔幻现实主义往往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为生活赋予魔幻、超自然的表现力。而在刘培文的这部新作品中,编者明明知道这是一部现实主义文学的佳作,却往往下意识的认为这部小说中的内容充满了魔幻色彩。
其原因在于这部小说所描述的内容里,是一种让人无比震撼的残酷与真实,残酷到让每一个读者都情不自禁地希望:这一切如果不是真的该有多好?
请你继续读下去,相信你会有跟编者一样的感受。】
果然刘老师出手就是不一样。于华头一次看到这样特别的评价,好奇心顿时拉满。
读吧。
三个多小时之后,满眼血丝的于华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大半夜的,我为什么要读这么糟心的小说?
这种糟心并不是说小说写得不好,恰恰相反,小说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在刘培文的刻画下,从60年代到80年代,贫民窟里成长起来的“审判者”们越来越残暴,年纪却越来越小。贫民窟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尝试改变命运,但却只能深陷暴力的循环中不能自拔。
但偏偏刘培文又通过故事的讲述者“我”,似乎给所有人留下了一丝希望。
可于华是谁?他最早的先锋小说就是以暴力闻名,读着刘培文这篇《上帝之城》,他很明白,刘培文所留下的“希望”并不在于“我”的成功,而在于从始至终,贫民窟里都有一批为了改变人生而努力、为了走出贫民窟而认真生活的普通人。
于华读完整篇小说,感觉百爪挠心,脑海里有无数的话不吐不快,但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得意的《活着》,那时候写完之后,他觉得人生已经写无可写,但是此时此刻,看到刘培文的《上帝之城》,他忽然意识到,小人物的奋斗与挣扎依旧是一个很值得创作的题材。
他赶紧拽过被自己扔到一边的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三月,夜读《上帝之城》,少年的残酷人生让我震撼得说不出话。这种残酷给了我新的灵感,我觉得我光写中国人这几十年是如何苦熬过来,还远远不够,活着不是一切,人世间更多的是真实而努力的生活,无论如何,希望都还在。”
写完这一段,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良久,又返回书桌,拿起钢笔,认真地写下作品的题目:《许三观卖血记》。
《上帝之城》发行所造成的影响不仅仅是让于华有了创作的灵感。这部小说一经发布,仿佛在无数读者的身边投下了一颗震撼弹,偏偏这颗震撼弹里还有满满的刀片,扎进了每一个读者的心灵。
哪怕小说记录的是与国内完全不同的生活,哪怕这些暴力与残酷远在万里之外,可是借由刘培文的描写,读者们仿佛代入了阿炮的视角,亲眼见证了贫民窟里的爱恨情仇。
与《寄生虫》发表时评论家们鸡蛋里挑骨头不同,这次评论家们对于《上帝之城》倒是清一色的好评。
这天,雷书言跑来跟刘培文汇报新概念作文大赛的筹备工作,讲完了正事儿,他递过几份报纸,“院长,你这次这篇《上帝之城》,都快被夸上天啦!”
“有这么夸张吗?”刘培文挑挑眉。
“怎么,还不信?”
雷书言抽出一份报纸,翻到文学评论的版面,现场读了起来。
“在《上帝之城》中,刘培文使用第一人称人物来讲述故事,不断利用自述与旁白来标示他的回忆性视角,以此获得一种特殊的客观和真实,亦即最大限度地忠实于人物视角,透过他的眼光来看世界。小说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属于“我’的回忆,刘培文将大量人物和事件紧凑、巧妙地安排在“我”的叙述之中,形成故事的层层嵌入。
在小说中,记忆闪回的大量运用虽然让小说的时间编排乍看上去显得纷繁杂乱,但却在有限的文字内尽量展示各种人物,建构广阔的社会场景,为揭示这个残酷的贫民窟世界奠定了基础。
在对犯罪与暴力的叙述和展示过程中,《上帝之城》并没有采用常见的善恶对立模式,也没有停留于对特定社会集团以“恶”为外在表现的集体无意识所作的简单展示。小说借由“我”的叙述,模糊了善恶的分界线,但这种对于恶行的习以为常,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贫民窟无政府状态下的种种罪恶在刘培文冷峻而不乏幽默的叙述笔调中得到揭示,但真正令人感到震惊的是,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在巴西繁华都市一隅居然存在这样一个处于原始生态的社群,一代又一代的暴力轮回,犯罪发展愈发低龄化的现状,恰是需要我们严肃对待的。
总的来说,刘培文以一个异国观察者的身份,能够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作品,相信《上帝之城》必将在国际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雷书言读到这里,指着报纸,“你看看你看看!从头到尾,有一句坏话吗?”
刘培文翻了翻几份报纸,不得不承认雷书言说得没错。
下午下班后,刘培文开车直接去了何华家。
最近燕京闹流行病,刘培文干脆没让开心去幼儿园,早晨就直接把开心送到何华这里来,晚上再接回去。
这样的安排,最高兴的是丈母娘李慧兰,天天围着冒失的开心,她似乎从来不觉得烦腻。
相比之下,何华就惨了很多,根本闲不下来的开心直接霸占了何华的书房,说是学毛笔字,三天就玩秃了何华好几支上好的湖笔。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晚饭,何华一边喝酒,一边随口问道,“你那部《上帝之城》出来这段时间,反响很不错啊。”
刘培文笑道,“估计是故事跟国内的情况差距太大,这些评论家实在不好捕风捉影吧。”
何华闻言笑了,放下酒杯,他提点道,“你当作家这么多年,如今也是国际上有不小声望的作家了,《上帝之城》这部小说,可不止国内的人在看。这几天多留心,估计很快会有人联系你。”
刘培文点头记下,果不其然,不出三天,就有对外部门的同志打来电话,邀请他参加一场特别的“座谈会”。
第468章 懂不懂这里面的含金量
特别的座谈会,肯定要有个特别的举办地点。
三月的钓鱼台国宾馆里楼台亭阁,碧水红花,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
刘培文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大厅里站了一圈儿对外部门的工作人员,站在里面的还有几个外国人,里里外外透露出一种外宾接待的味道。
以往开作品座谈会,都是刊物牵头、文协牵头,开会的流程也简单,无非是评论家们发表意见,编辑们表达想法,作者总结经验,最后在一阵或多或少的彩虹屁之后,大家交流研讨写作经验,根据安排决定是不是一起吃饭,然后作鸟兽散。
而今天这个《上帝之城》的座谈会,由对外部门牵头,在坐的除了王濛、李拓和几位葡语翻译家以外,几乎清一色的都是官员。
作为这次座谈会的核心人物,刘培文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培文啊!怎么才来?”王濛笑呵呵的凑过来问道,“当了头头脑脑,终于知道忙是什么滋味了吧?我跟你说,你这才刚开始呢!”
刘培文汗颜,眼前这位王濛老师可是出了名的精力旺盛、工作狂热,前世八九十了还笔耕不辍,这劲头一般人真的比不了,所以被嘲讽也只能乖乖听着。
一旁的李拓也凑过来,“我就说培文有东西!你看看,一篇小说,能够搅动国际风云,说实在的,全中国我没见过第二个。”
刘培文咋舌,“国际风云?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
李拓凑到跟前低声说道,“对外部门为啥搞这个座谈会,我可是听说巴西的大使和咱们那位李领导都要出席。”
“啊?”刘培文有些疑惑,“巴西的大使来,我也能理解,表达一下态度嘛,李领导是……”
王濛显然知道得更多,“据说六月份要去巴西访问,你这部作品现在这么轰动,总要有所表达的。”
现场气氛严肃,三人聊了几句,就各自坐好,不一会儿,一众外国面孔鱼贯而入,随后是国内的领导们。
刘培文等人都站起来鼓掌迎接,一阵握手、拥抱、寒暄之后,大家各自落座,在对外部门的主持下,这场别开生面的《上帝之城》座谈会正式开始。
与正常的座谈会不同,这次座谈会,首先发言的就是刘培文,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写作历程之后,刘培文又概述了小说的主要内容。
随后便是作家、评论家的代表王濛、李拓对于小说在国内的影响和评价做了简要介绍。
说是座谈会,反而搞得像汇报工作一样。
李拓作为燕京文学的主编,主要负担起了相关情况的汇报工作。
“自《上帝之城》通过燕京文学1995年3月号发表以来,本期杂志累计发行量已经突破两百万册,共收到全国读者来信三千余封、来电一百余次,大量读者通过自己的方式向我们表达了阅读这篇小说给他们所带来的的震撼。
“此外,《上帝之城》对当地社会多层次的描写以及优秀的故事内容也收到了大量的作家、评论家的积极评论,从作品刊发到现在,不到三周的时间里,已有超过七十篇各类评论文章在国内大中型报纸、文学杂志、期刊上发表。空前一致的好评,代表着评论界对于这篇小说的认可。
“作为一篇以异国他乡的文化与社会现象作为观察视角的小说,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部作品将成为中巴两国文化交流的一个窗口。”
李拓的发言讲完,李领导率先鼓起掌来。
随后,巴西大使罗伯特迫不及待地的表达了自己对这部小说的态度。
他表情严肃地说道,“毫无疑问,《上帝之城》里所展现的一切是真实的,作为一个巴西人,我甚至知道一些故事的原型。”
“无论在小说中还是现实中,上帝之城的居民显然没有受到上帝的垂顾,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根本没有享受到政府理应提供的服务。请相信,这并非我们的本意,社会的发展无法一蹴而就,我们也在努力。”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笑容。
“对于我个人来说,《上帝之城》的真实不仅仅在于表现了贫民窟的暴力,它更是一部属于贫民窟人民的奋斗历史,从小说里,我读到了很多对于生活充满希望、努力奋斗的贫民窟居民,我看到了像‘阿炮’这样凭借自身努力,不断尝试走出贫民窟,实现自身价值的青年人……
“我相信,随着我们的努力,巴西会变得更好,里约会变得更好,或许有一天,《上帝之城》会变上帝所垂顾的热土,上帝之城的青年们会放下手里的枪、会拿起笔和工具,来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掌声。
刘培文也在鼓掌,对于他来说,无论大使这样的表述是否显得过于冠冕堂皇,但是大使至少坦承了现实。
认清现实并且承认错误,就是正确的开始。
至于改正嘛,那是不可能的。
众人的掌声过后,李领导笑着对巴西大使说道:“刘培文是我们国家在国际上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他的很多作品行销全世界,给无数读者带来了感动。
“今天我送你两本书,这两部刘培文的作品是没有在国际上出版的,内容都是我们国家的奋斗史,罗伯特大使,我们两个国家都处于各自的奋斗历程之中,以后,大家还要携手努力!与你共勉!”
说罢,李领导从一旁秘书的手中拿过两部小说,递到了罗伯特大使的手中。
刘培文离得不算远,他定睛望去,薄的那一本是《老井》,特别厚的则是《闯关东》,确实都是中国人的奋斗史。
至此,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座谈会就这么结束了。
座谈会之后,目送着领导和大使离开,李拓拽着刘培文不撒手,“你小子,这下风头可是出大了!”
“怎么?”
“最后领导可是送给巴西大使两部你的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作品是国家认可的‘国礼’!国礼啊!参加过对外活动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李拓满脸感叹,“等着吧,估计马上这两部小说的单行本就要脱销了!加印又是一大笔稿费!”
一旁的王濛打趣道,“你跟培文说这个,他恐怕没什么感觉啦!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要是给他稿费的时候,少算一个零,培文是不是都发现不了?”
俩人顿时哈哈大笑。
中午,众人被安排在钓鱼台吃饭,仨人干脆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说着说着,话题又不免说到刘培文的这部《上帝之城》上。
“你这部小说,我仔细读了好几遍,发现了很多细节上的隐喻,确实很有味道。”
王濛点评道:“比如说一开始贫民窟上帝之城的由来,是因为原来的住宅区发洪水被淹没,这里显然是借用了西方神话中的‘大洪水’概念吧?洪水之后,按理说剩下的人们都是上帝的选民,他们确实也住进了上帝之城,但却根本没有任何被上帝眷顾的样子,不得不说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还有那个浪子回头的阿夹,他在树上呆了几天,就决定皈依教会,决定“弃恶从善”,甚至能够做到面无表情的跟警察擦肩而过。而那一颗射向无辜者的流弹,虽然最后也射向了他,却被躲过了。
第一遍读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在塑造浪子回头之后,上帝对人的宽恕,后来发现不对。阿夹在去向教堂的路上满脸愤恨,而你也故意没有给他安排结尾,意味着他并没有获得期望的结局,对吧?”
刘培文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贫民窟的人有谁可以真正逃离这个地方,信教不行、逃跑不行、金盆洗手不行、靠勤奋努力,也不行——”
李拓接过话头,“——总之,不改变规则,贫民窟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