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看,李佩瑜把刘培文笔下的知识分子们分为社会公义的维护者、摇摆犹豫的彷徨者以及世俗利欲的沉沦者,并一一举出小说中的例子加以描述。幽默的言语和轻松的文字,让阅读体验颇为有趣。
看到这里,刘培文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不就是篇评论吗,怎么了?”
“你不懂!这篇评论,牛就牛在最后这一段。”顾建资指指最后。
在国人的认知中,在绝大部分时候,“对号入座”更多地偏向于中性并带有负面或贬义之意,以至不少的批评性报道、问题性意见和所谓有“揭人之短”嫌疑的文字或语言中,除了不点名的泛泛而指之外,还要附上请勿“对号入座”。
而刘培文的这篇《应物兄》的后记就写到过,欢迎对号入座。
对此,李佩瑜的这篇文章还真就这么干了。
不过当然是开放性的干。
【下面是对号入座时间。
娶了大自己八岁的导师之女的大学助教‘应物’:目前对号入座2人。
自己在行业内,凭借在国外的声望回国发展,儿子不思进取私生活混乱的‘程济世’:目前对号入座1人。
娶鸡随鸡、死老婆老丈人发家的‘黄兴’:目前对号入座15人。
男同性恋者,带着‘乔珊珊’私奔,但却不与之发生关系的‘敬修己’:目前对号入座1人。
……
具体的名单,如确有对号入座的知识分子,可来我处确认是否上榜。】
这清单好像说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说,看得刘培文都啧啧称奇,“李佩瑜手里这是拿了颗定时炸弹啊!”
“妙就妙在,谁都想知道这些对号入座的人是谁,但很多人又怕里面有自己,或者得罪人,想问又不敢问,更有人怕不去堵这位记者的嘴,他要是真把名字抖出来,那就……”
顾建资眉飞色舞,吃瓜吃得欢乐无比。
他拐拐刘培文,“你俩关系不错,赶明你跟他要一份,要到了记得告诉我。”
“得了吧,我可不想知道。”刘培文哭笑不得。
除了李佩瑜的这篇引人遐想的文章,田丛明说的那个‘做点小文章’则更加直白。
六月初,人民日报以“也评《应物兄》——从燕歌行的升迁之路谈起”为题接连发文,对于小说中所展示的‘燕歌行(阉割型)’人物进行点评。
这些评论中的观点主要聚焦在燕歌行面对上级的无限揣测与对自我内容的反复阉割与修改上,对于文化发展中自我阉割、自我设限的行为展开了一番声势浩大的宣传工作。
不过这些刘培文就没有参与了。
倒是于华,没几天又跑过来,拉着刘培文一起吃饭,说是要感谢刘培文的帮助。
等俩人到了全聚德,刘培文一看,章艺某跟卢伟也在。
“哟!章导也在啊!难得你有空啊!”
章艺某一脸苦笑,“刘老师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这回算是栽了。”
说实在话,对于章艺某来说,他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审核问题,但之前无论是《菊豆》还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虽然上面对内容颇有微词,但是参赛的时候都是放行,等回到国内,最后好歹都是删减了一些内容,最终也都上映了。
可是到了《活着》,由于制作周期原因,改完再去参赛已经来不及,章艺某当时就心存侥幸,结果没想到,上面这次板起了脸,他算是踢到了铁板。
他举起酒杯,“刘老师,我今天不为找您帮忙托关系说情,我就想知道,当时您去广电,领导跟您是怎么评价这个事儿的。”
刘培文点点头,明白章艺某是在摸索上面的底线。
他把田丛明跟自己讲述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章艺某听得极为认真,一旁的卢伟干脆拿本子记录起来。
讲到最后,刘培文总结道:“……总之呢,我觉得领导其实更在意的是尊重,既是对他们个人的尊重,也是对管理权的尊重,至于审查的细节,其实很多时候并非不可商量。”
“嗯!嗯!”章艺某连连点头,“刘老师您这一番话,我茅塞顿开啊!”
此时聊完,餐桌上的四人专心吃饭喝酒,言谈之间全是闲聊。
于华一杯酒下肚,凑到刘培文旁边,“刘老师,茅奖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第445章 这奖励你敢不要?
“茅奖?”刘培文看着于华,笑得含蓄,“你觉得平常有人跟我提茅奖吗?”
于华哈哈大笑,“他们都是怕触你的霉头,我不一样,我是想跟你一起看茅奖笑话。”
“什么笑话?”
于华神神秘秘,“我最近代表《十月》去开会,听人说,这次的评选又要延迟了。”
本来上一届茅盾文学奖,就因为延迟颁奖和刘培文的无限期退出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好歹已经在1991年结束了。
到了这一届茅盾文学奖,大家普遍认为应该难度不会很大,惟一的问题就是时间跨度比较长。
由于上一届评选作品的时间截止到1988年,所以第四届一开始确定的评选时间是1989年至1993年,按理说,今年就应该出结果了,结果却是难产。
于华介绍道,“邓有梅是这一届的评委会副主任,那天他跟我说,作品他看了一小半,却忽然说是要等今年文协改选的结果出来,明年再重新搞。”
“啊?”刘培文无语,“奖项评选,关文协改选什么事?”
“我也觉得很奇怪!”
于华摊手直笑,“这事儿把老邓气得不轻,不光他,评审读书班都要开始搞了,结果弄这么一出,前面的工作全白费了,还得再加上今年的作品,所以老邓干脆辞了不干了。”
说到这里,于华压低声音,“除了这个之外,据说这次茅奖,还有人明确反对《白鹿原》入围。”
“理由呢?”
“说是文学价值不高。”
“放屁!”刘培文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哪怕说身体描写太露骨,我也能认可,《白鹿原》这样的作品,居然说文学价值不高?谁说的,他写过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姓翟。”
刘培文把这事儿暗暗记在心里,准备过两天找顾建资打听一番。
男人们一起吃饭,聊完了正事儿,总是不免把话题扯到天南海北。四个人对着眼前的烤鸭吹了一个小时的牛,最后又把话题落到了电影上。
卢伟此刻喝得面色沱红,“前两天,程凯歌程导又找我,想让我来做《风月》的编剧,我没干。”
刘培文一边往卷饼上放葱丝,一边问道,“怎么?价格不合适?”
“徐总给的价格确实让人心动。”
卢伟摇摇头,“可是程导想在电影里要表现拆白党——就是男女搞仙人跳的黑社会,本来没什么,可是他想讲的故事在沪上历史上根本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
“没有过的东西往往不真实,我自己不相信的事情肯定写不好,所以就拒绝了。”
刘培文点点头,“有自己的艺术追求是好事。《风月》我也没参与,总之,你得找到自己的路。”
卢伟闻言,忽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了酒,他鼓足了勇气,望着眼前的几人开口说道。
“刘老师,章导,我想做一次导演试试。”
“做导演?”章艺某有些意外,不过接着就笑起来。
“你想做导演,好哇!当年我也是做摄影,后来先做了演员、后做了导演,说起来,当时我的伯乐就是刘老师呢!要不是《老井》,说不定我现在还在抗机器呢!”
刘培文则是鼓励道,“在中国,目前一直是导演中心制,想做导演挺好,不过你一定要发挥你做编剧的优势,还要找人补足你做导演的劣势,这样才有可能成功。”
卢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是举起酒杯,与众人共醉。
一顿饭吃完,临走的时候,卢伟喝得醉醺醺地,几乎是章艺某架着离开现场。
刘培文看着远去的卢伟,叹了口气。
导演真的这么好当吗?
六月的燕京,天气渐渐炎热,经过了接近一个月的高强度开会和活动之后,刘培文的生活终于松弛下来。
周六这天,外面的云层压抑了一天,空气里是说不出的闷热。
刘培文上午去参加了个活动,等回到家的时候,何晴正在客厅里切西瓜,一旁的开心趴在茶几边缘,眼珠子瞪得溜圆,屏气凝神地认真围观。
刘培文凑过去伸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西瓜哪儿来的?”
开心却不乐意了,“爸爸犯规!妈妈说切完才能吃呢!”
“好好好!”刘培文只得把已经咬了一口的西瓜放回原位。
何晴笑道,“察海生送来的,他说下午从白洋淀回来,路过庞各庄,买了好几个西瓜,本来想都给咱们留下,我说吃不了,就拿了一个小的,然后给他们一车人送了几个奶油冰棍。”
此时,半个西瓜切完,何晴放下西瓜刀,笑着说,“好啦,可以吃啦!”
“哦!”开心立马行动起来,抱起每一角西瓜,抢先把头上最甜的尖尖咬掉。
“你这孩子,你都咬了,我跟妈妈怎么吃?”刘培文赶忙拦住开心,抓起一角西瓜递过去,“去!吃完了再吃下一块。”
开心怏怏地抱着西瓜,蹲下身子啃了起来。
刘培文这才拿过自己刚才咬过的西瓜继续吃起来。
这西瓜显然在冰柜里呆过几个小时,此时格外凉爽,夏日的西瓜果肉爽脆多汁,咬上一口,虽然不算特别甜,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何晴捏着西瓜没吃,看着一旁大快朵颐的刘培文,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昨天部里找我谈话了。”
刘培文虽然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西瓜,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谈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部里觉得我这几年表现不错,想提拔我呗。”
刘培文笑了,“你这么多年,在对外部门干得热火朝天,也就是去年接送开心,才开始正点下班。就你这忙里忙外还不吭声的,按理说最难提拔,现在居然轮到你了——是不是看在老泰山的面子上?”
“胡说!”何晴不爱听了,她干脆放下西瓜,两手掐腰。“我在我们司可是业务最好的!你忘了上回还拿了表彰!”
刘培文扔下吃完的瓜皮,举手投降,“啊对对对,那准备怎么提拔你?”
此时开心也吃完了西瓜,特别得意地走过来给刘培文看她的西瓜皮。
刘培文定睛一看,嚯,别说红瓤了,白的都没了,整个瓜皮就剩下外面那绿油油的一层。
“白色的好吃吗?”
开心摇摇头。
“那你还吃!”
“老师说不能浪费。”
“……”
刘培文没话说了,又递过去一角。
等到开心又眯着眼睛啃大瓜,何晴才继续说道,“现在部里的意见是想外派我去做参赞。”
“参赞?”刘培文挑挑眉,“你这升得也太快了吧,坐火箭啊?”
“快吗?也还好吧,我这一秘都干了四五年了。”
刘培文没纠结这个,而是直击关键,“那部里打算让你去哪呢?”
“两个选择,”何晴介绍道,“一个是去里约热内卢,做领事馆的文化参赞;另一个是去南联盟——”
“——别!第一个吧。”刘培文打断道。
听到后面的名字他心里就难受。
旋即他又反应过来,“就不能不去吗?就在燕京呢?开心还这么小,你这一去就好几个月回不来一趟,你忍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