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到现场的时候,拍摄根本没在进行。
刘培文看着站在门口跟宁靖闲聊的夏宇,以及一旁无精打采的顾长未,凑过去问道,“老顾,江文呢?”
顾长未本来正坐在马扎上走神,秋日的下午,阳光正暖,他已经有了几分困意。
结果刘培文一下子把他弄激灵了。
“我你——培文?”
本来站起来就想骂人,一看是刘培文,顾长未果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你怎么来啦?”
“过来看看!”刘培文今天买了两大包糖炒栗子,随手抓了一把递给顾长未,“江文人呢?”
顾长未指指楼上,“画小人书呢。”
他口中的小人书,是江文画的灵魂分镜头,一般就是火柴人和最简单的线条构成。
刘培文递过一大兜栗子给顾长未,让他随便分配,自己则是提着另一兜上了楼。
“米兰”的闺房里,临时借用桌子的江文正在伏案“作画”。
刘培文瞥了一眼就不想再看,单论分镜头的画工,江文跟美术师出身的冯晓刚中间大概能差出100个ONE老师。
“这么多人等着,你现场画分镜?真有你的!”刘培文跟栗子一起一屁股坐在桌上。
“哎呦!刘老师!好久不见!”江文放下手里涂涂改改的小人书,笑着站起身,伸手掏了个栗子。“我这不是又有点儿灵感嘛。”
俩人吃着栗子,刘培文随口问道,“我听徐凤说,你要给大烟囱刷漆,真的假的?”
“嗯!这事儿。”
在电影里,有段剧情是马小军为了讨好米兰爬烟囱,剧组找了一圈,发现正好恭王府有根烟囱,非常合适。
但江文跑去考察过后,发现烟囱太旧了,颜色与故事年代不是很相符,于是准备给烟囱刷一层红漆。
“二勇!”刘培文喊道。
“哎!”
副导演二勇凑了过来,伸手抓了一把栗子,也是一样的嬉皮笑脸。
“烟囱刷了吗?”
“还没呢……”
刘培文看着江文,“电影不就只拍一面吗?刷一半就够了吧。”
江文一拍大腿,“好主意啊!”
这样的表现,让刘培文深感无语。
只能说作为导演,江文对于成本控制毫无概念。
就在这个房间里,墙上有一个“米兰”微笑的照片相框,为了让宁靖表现出想要的那种“启蒙角色”的纯美与野性,江文愣是给宁靖拍了两万三千多张照片,从里面反复挑选。
两万三千多张,要知道普通相机一卷胶卷才三十六张胶片!江文干脆用了四卷电影胶卷,才从里面挑出了一帧画面。
仅仅一张照片就可以这么浪费,江文的其他“挥霍”更是搞得光辉灿烂。
在经历了史诗级的超量拍摄之后,《阳光灿烂的日子》一部电影,拍出了76公里长的胶片,可谓是中国电影之最了。
“行了,别捧了!”刘培文一脸严肃,“你这么搞下去,三百万米刀根本不够你花的!”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安排一个审计专员报批你的费用,有需要还能追加投资;要么你自己管钱,但是投资额定死了,超支你只能自掏腰包。”
江文闻言,哪还有什么想法,腆着脸说道,“您放心,我肯定节约!”
刘培文根本不信,不过话撂在这里了,多少也管点儿作用。
等太阳渐渐下山了,天色变黑,江文终于开始安排剧组干活,今天要拍的是马小军和米兰雨中告白拥抱的一场戏。
“马小军,你怎么了?”
“米兰,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灯光还没弄好,天色还不够暗,江文跟夏宇和宁靖讲着台词。
刘培文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换一句吧?”
“啊?”几个人都扭头过来。
江文有些不爽,但又不敢发作,“刘老师,您想怎么改?”
第421章 这是雇不起的人
“马小军是一个怂人,难得胆子大一回。”
刘培文解释道,“说完表白的话,等米兰追问,他立刻就会退缩,这都没错。”
江文闻言面色稍霁。
“但最后这句‘没什么’没有力度,也不像马小军性格。”
刘培文看着夏宇,“你改成‘我车掉沟里了’然后转身就走,试试。”
夏宇闻言,扭头看向江文。
江文立刻感受到了修改之后台词里的妙处。一句随口而来的谎言,一个青春期男孩内心深处的靦覥和羞涩展露无疑。
点睛之笔啊!
看到夏宇犹豫,江文当即说道,“看我干嘛呀!按刘老师说的办!”
夜晚,片场“大雨倾盆”,马小军跑到米兰家门口,米兰步入雨中,俩人都淋得湿透,夏季薄薄的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刘培文看着这场景,只能说江文真懂观众爱看什么。
俩人按照刘培文改的词儿演了一遍,江文觉得效果确实不错。
正准备再来两遍“找找感觉”,刘培文忽然低声说道,“米兰应该是从台阶上走下来,而不是马小军走上去?”
江文不理解,本来他设计的是俩人在门洞形成的光圈中彼此对视,又淋着雨,格外美丽梦幻。
“一方面,马小军这时候没这么大胆,他喜欢开门,但门是一种禁区的象征,他上去,就离门太近了,所以应该是他在台阶下等,因为台阶之外是马路,对他来说有安全感,另一方面嘛……”
他低声跟江文耳语了一句。
江文登时眼睛微张,看着刘培文,由衷敬佩,“您真是我老师啊!”
说罢,他立刻安排夏宇跟宁靖调整了站位。
等再次开拍,“米兰”衣服被打湿,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她从台阶急匆匆走下来,摇曳的风情登时让江文大为满意。
“好!停!”
这一场戏在刘培文的监督下,难得只拍了五六遍,就收工了,饶是如此,俩演员也冻得不轻。
等刘培文摆摆手离去,顾长未看着渐渐远去的虎头奔,不由得心中感慨。
他跟江文合作了这次的电影,早就把这位新人导演的脾性摸清楚了。
江文那种不拍出脑子里的场景誓不罢休的执拗背后,是无数的胶片在疯狂消耗。对他来说,别人的意见基本无效,就像来客串的汪硕说的那样,“江文是一个要把所有东西都想清楚的人。”
你说他拍的东西好不好?那肯定是好,毕竟都这么浪费了。
可是就这样一个执拗、有性格、无所顾忌的江文,看到刘培文不说是老鼠见了猫吧,至少也是陪着一万个小心。
关键是这位爷确实也有才,看这一场雨夜告白的戏,刘培文两次出手调整,立刻让整个片段的剧情层次、视觉效果的丰富上了一个台阶。
也许这就是江文看到刘老师格外听话的原因吧?
江文此时安排完收工和明天的规划,看着若有所思的顾长未,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是刘老师天天来探班,咱们是不是一个月就能把电影拍完了?”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江文哂道,“这哪是咱们能雇得起的人啊?沪上电影节,前阵子刚结束,你知道吧?”
“知道。”
“刘老师在沪上电影节可是放了个大卫星!沪上电影节第一次搞,居然闹出了两个亿的成交额,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刘老师一部叫做《七宗罪》的电影立项,光这一个电影,就刷出了三千万的成交额!”
“三千万!米刀?”
“没错!”江文意味深长地看着顾长未,“你知道刘老师在里面小说版权和剧本交易占了多少钱吗?”
“多少?十万?二十万?”顾长未试探道。
看着江文不为所动的表情,他摊手放弃,“总不能是五十万吧?”
在他看来,五十万米刀,几乎可以低成本拍完一部电影了,拿一部电影的钱去买剧本,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
“这笔钱,跟刘老师给咱们电影拉到的投资一样多。”
“一、一百五十万米刀!!”顾长未失声道。
本来大家愉快地聊着天,忽然之间,自家的片子就变成了计量单位,这中间的落差让人格外震撼。
“妈呀……”凑在一旁的二勇瞠目结舌,“咱们那个烟囱刷漆,本来要花一万五,让刘老师砍成了七千块。他这么有钱,怎么还在乎这个?”
“废话!”江文摇头,“人家在乎的是咱们的态度,投资人嘛!”
二勇闻言喜上心头,“那咱们以后省着点儿拍?”
江文果断道,“那不可能!我要是拍不好,那才是对人投资人的不负责任。”
二勇彻底麻了,好嘛!怎么说您都有理。
晚上回到家,刘培文给徐凤回了个电话,徐凤闻言口中都是感谢。
虽然她如今已经凭着《霸王别姬》赚了一大笔,但是毕竟还是要讲投入产出的,对于江文这样的导演,在她看来失败的可能性依旧挺高,所以控制成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俩人聊完了《阳光灿烂的日子》,话题不可避免的转向了《霸王别姬》。
“下个月去米国上映,哥伦比亚那边已经订好计划了。先在米国的文艺院线小规模上映,然后明年初冲击金球奖、奥斯卡,收割一波影响力之后,再大规模上映,冲高票房。”
徐凤娓娓道来,言语间对于哥伦比亚的操作模式显然颇为认同,她经营影业多年,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入的了解好莱坞的运作模式和复杂关系,可以说,刘培文这部《霸王别姬》拍完,对汤辰的发展可以说影响深远。
最后她叮嘱道,“明年三月份一起去吧?总之别忘了!”
刘培文自然是一口应下。
……
转眼到了十一月,燕京的秋天迎来了全盛时期。
如果说燕京的秋天是金黄与深红交织的浮世乐章,香山大概就是最耀眼的华彩。
京西香山公园,苍莽连绵,到了十一月,漫山红遍、层林尽染,黄栌、元宝枫、银杏叶,各有金黄与红艳,自然的壮丽与宁静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此刻三个男人正坐在登山台阶旁的石头上喘着粗气,唯有一个男人笑吟吟地看着大家,这人正是石铁生。
旁边喘着粗气的则是刘培文、于华和苏同。
“于华你也不行啊!”苏同嘲笑道,“咱们这才走了三四百米,你就累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