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刘培文听着瞠目结舌,颇有一种听到“自撰一良方,服之卒”的感受。
只能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刘全有总结道:“哎,要说马连才,骗是骗了些钱,也不至于死,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摩托三轮在烂路里上下颠簸,偶尔带起一溜泥点,刘培文只是沉默。
回到叔叔家已经是下午,阴沉的天空显得愈发黑暗,刘环拽着刘培文进了屋,一拉线盒,锃亮的灯泡照得屋里纤毫毕现。
刘环指指头顶,“专门买的五十瓦的大灯泡!”
“别谝啦!”黄友蓉给刘培文倒了杯热水,嫌弃道“一个灯泡恁费电,有啥好高兴的?”
刘环脸上挂不住,只催促道,“做饭去做饭去!”
刘培文赶忙点菜:“婶,我想吃蒸面条!”
黄友蓉没绷住,“咦,你回来一趟,就吃这个?”
眼看刘培文嘴馋,黄友蓉还是答应下来,扭头进了灶屋。
刘环则是拉着刘培文感叹,“你说树根,过年还都回来了,这时候又回不来了,还得麻烦你。”
本刘培文得知消息之后,打算兄弟俩一起回来,结果还是田小云打回电话,说是刘培德又出发了。
“他工作不一样嘛,身不由己。再说了!背妹妹出嫁就这一趟,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刘培文劝了几句,刘环总算心情好了些,又说起了结婚的安排。
“你水寨那宅子闲着呢吧?我想着让刘英从那儿发嫁算了,离你那妹夫家不算远。”
刘培文自无不可,又问道,“怎么没见刘英?”
“还上着班嘞,”刘环摊手,“说是明儿请假,真沉得住气!”
俩人低声商量着,黄友蓉推门进来,“过来盛面!”
蒸面条跟焖面的流程不太一样,一边锅里炒着菜,另一边的蒸屉里是干挂面,等到蒸腾的水汽把挂面熏软了,挑出来跟炒好的菜肉混合翻拌过后,再次重新放到蒸屉里蒸熟。
这样做出来的蒸面条跟北方的焖面相比口味更加清淡。面条柔韧劲道,吸饱汤汁却又不粘连,从蒸屉里挑出来,根根爽利,香气扑鼻。
黄友蓉今天炒的是五花肉配的萝卜条,跟蒸面条正是绝配,刘培文许久没吃,只觉得格外的香甜,上来就呼啦啦吃了一大碗。
刘培文吃得满嘴流油,又盛了一碗,从刘环手里接过几粒蒜瓣,随口问道,“叔,养鸡场那事儿,大家考虑的咋样?”
刘环咬了一粒蒜子,摇摇头。
“去年收入比前年还差,可是现在没人关心村里咋样——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家里的也没个主心骨,难。”
刘培文点点头,心知这些年大家渐渐的都吃饱了饭,日子好过了,寻求改变的心态反而不像过去那样急迫,也没再催促。
吃着饭,几人又说起了马连才。
“连才可惜啦,刘英这日子还是他给算的。”刘环吃罢了饭,端过茶缸子灌了一口。
黄友蓉一边收拾碗筷,随口说道,“我觉着他不屈,弄啥气功,诳人。”
刘环也没争辩,只是望着门外的细雨,“他一个瞎子,不容易。”
刘培文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回了前院书房,在夜晚昏黄的灯下默默记录着。
第二天,叔侄三人收拾好了包袱,坐车去了水寨。
老房子自从上次遭贼之后,刘培文又拜托张竹收拾了一番,如今颇为齐整。下午刘英带着几个同学过来收拾婚房,看着如今笑靥如花的大姑娘,刘培文忽然感受到了时间的变化。
这个当初爱蹬自行车,又生怕晒黑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大方得体,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
嫁闺女跟娶媳妇总是不同,刘培文明显感受到叔婶二人兴致不算高。
晚上的时候,刘英领着她对象过来见刘培文。
“哥,这是我对象高达。”刘英伸手拽拽一旁长相斯文,个子不算高的男人。
刘培文听着这名字,顿时觉得小子不止是个人物。
高达看着刘培文却是一脸的崇拜,“刘老师!我也是文学之友!在里面没少听说你的故事!”
说罢,他从包里掏出好几本杂志,“给我签个名吧。”
刘培文接过杂志,一边签字,一边随口问道,“你参加文学之友,写过什么?”
高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写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说出来丢人。”
刘培文见状,也不再多问。
签完了字,把杂志递到高达的手里时,刘培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回家的机会不多,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过日子,真有困难,尽管跟我说。”
“哎!”小夫妻认真地点头。
婚礼这天,水寨的天空终于放晴,春日的阳光照在地上,照亮了欢庆的喜宴和面带笑容的宾客。
县城的婚礼,带着如今的中国特有的土洋结合的气息,新人穿着新式的西装,行着三拜九叩的古礼,坐着时下流行的桑塔纳,吃着百年未变的流水席。
闹哄哄的人群到下午才散,刘环两口却是结完婚没再多呆,就坐车回大刘庄了。
晚上刘培文跑到舅舅张竹家吃饭,妗子做的菜肴比中午还丰盛,舅甥俩喝着酒,刘培文又问起了关于气功的事儿。
张竹如今已经是县里分管治安的二把手,对刘培文问的事情自然清楚得很。
他抿了口酒,低声说道,“练气功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八几年到现在,练的人越来越多、传的东西却越来越歪,去年有的地方其实已经变成……”
张竹絮絮说了几句,刘培文只听得满心惊讶。
原来很多东西,这么早就已经出现了。
听完了张竹讲述的内容,他愈发觉得有些东西不吐不快。
几天之后,等刘培文回到鲁院,另一件事情的发生,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第393章 从气功变成脚气功
“所以说,退出迅开之后,你这是闲的无聊,才开始跟人搞骂战喽?”
刘培文正站在王晓波新家的书房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自从香江行回来之后,自觉已经扶雷君走完最后一程的王晓波果断离开了公司,拿着迅开公司给他的30万元的专利买断费用,干脆窝在了燕大旁边的新家里,当起了富贵闲人。
有了这几年的收入加持,王晓波跟李寅荷的新房子面积挺大,不打算要孩子的俩人愣是在这三居室里搞出了一人一间书房。
王晓波的书房有些杂乱,一面墙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另一面的书桌上摆放的是两台电脑,一台组装机,一台苹果机,一摞软盘散落在桌子上,编程的书从地上码到半空,角落里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梨核。
如此配置的书房在这个年代可谓是相当少见。
此时王晓波正背对着刘培文在另一侧的书桌上码字。听到刘培文的问题,他转过身来,望着刘培文的背影,随口说道,“也不算吧,就是一个采访,再说了,怎么能叫骂战呢,那老小子也配?”
刘培文听得出王晓波是真的来气,他从书柜上抽出一本《大气功师》,扭头笑着说,“那你还珍藏他的书?”
王晓波耸耸肩,“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批评不到点子上,那丢人的就变成我自己了。”
刘培文手里的这本《大气功师》正是王晓波最近骂战的对象何云路写的。
这位何云路在当代文坛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当年一部《新星》,开辟了改革文学的流派,只不过后来此君为了博取销量,乐于写一些神秘学的著作。
八十年代,是一个新旧文化价值冲突、生态失衡、经济转型的时代,人们突然走到了时代的金矿面前,所有人都急着想挖到金子,不安、失意与躁动、成功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可越到九十年代,改开的跌宕起伏让人心生迷茫,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需要一个安顿自己脆弱心灵的处所,这个处所对于一些人可以是文学,但对更多的人而言,神乎其神的气功或许才是真香。
随着气功的兴起,何云路的著作愈发离谱,气功与特异功能成了他著作的主旋律,《人类神秘现象破译》《中国气功大趋势》、《中国气功九大技术》、《生命特异现象考察》,这些书名,很难想象是出自于一个作家之手。
刘培文前世对于此人同样观感极差,因为这人不仅仅鼓吹伪科学,更是曾经写书为杀人名医胡万林翻案——这位胡神医可是凭着一把芒硝在终南山治死上百人的巨骗。
前一阵,何云路又有新书出来,恰巧中华读书报有个记者在写“热销书追踪”,不知从哪里找到了王晓波,问他怎么看待何云路的神秘学。
恰好王晓波写过一个关于此类的评论文章,于是记者干脆就问,“王先生,您文章中说,‘有一类书纯属垃圾’,‘各种邪门书的作者应该比人渣好些,但凭良心说,我真不知道好在哪里’,这些话指的是不是何云路和他写的那些书?”
王晓波向来直来直去,直接点头承认。
这一下子骂战就拉开了帷幕,何云路也找到报纸发表公开信件,表达了对特异功能的支持,结果还真有不少人响应,一时间反而显得王晓波有些形单影只起来。
此时王晓波指指桌上电脑屏幕,“你来的正好,你看我正打着稿子呢,不准备跟他扯了。”
刘培文坐到电脑旁看了看王晓波写的信,内容依旧是坚持观点,表达不继续讨论的态度。
他拍拍王晓波的肩膀,“就这么算了?”
王晓波笑笑,“现在学气功的人多,学科学的人少,与他们争辩没什么意义,况且这种人心里真的想些什么,咱们都知道。只是没拿到把柄罢了。”
刘培文却摇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不能这么算了。”
“有些东西,一旦放任自流,人们就会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应当。我们当然可以等到一切不可收拾了再站出来批评,但是那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良心何在,文学的良心何在?”
王晓波顿时来了兴趣。
眼前这位刘老师比自己还年轻几分,但是从八十年代搞文学论争开始,再到后来写书内涵柳白玉,不得不说,确实是没认过怂。
刘培文不但行事光明磊落,圈子里交友广泛、书迷读者又多,他要是站出来,说不定真的能一呼百应。
想到这里他有些激动。
“培文,你的批评文章什么时候发?”
“不是批评文章,”刘培文摇摇头,“我准备写一部长篇讽刺小说,把气功的乱象、骗局都揭个底掉!”
“是嘛!”王晓波乐了,“那我可要等你好消息!”
刘培文所说的这番话也并非是心血来潮,这几年,关于气功乱象的见证和自己的思考一直在不断地叠加,到了如今,心中积累的创作欲望几乎已经是满溢的。
辞别王晓波,回到晴园,刘培文干脆跟顾建资请了假,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写作。
花费了几天的时间,刘培文通过一些专业人士讨论了细节之后,拿着自己整理搜集的资料开始了闭关。
三天之后的晚上,吃完饭,刘培文照例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看着自己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大纲,刘培文已经成竹在胸,下笔飞快很快就写完了开头。
【第一章:回乡
多年以后,站在歌舞厅临时拼凑的竹板舞台上,音响里是动感的迪斯科音乐,麻保国被灯光照得精神焕发。
此时的他一边抽搐着挥动胳臂疯狂摆动,一边摇动身姿,双脚奋力跺着舞台,发出“咣咣“的巨大的声响。
“大家好!我已抵达美丽的蹦部市,下面我就来跟大家交流传统功夫,为大家展示神功闪电五连鞭!”
面对台下满堂的嬉笑喧闹,以及周围的酒客们仿佛看猴戏一般轻蔑又好奇的眼神,他大概不会想起自己下定决心,从不列颠起程回国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需要记住的丢人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个只能往后稍稍。】
刘培文这次写的小说的名字叫做《麻保国》。
他将自己前世关于一众江湖骗子愚蠢可笑的传奇经历与如今气功热潮之下不少人如何假冒专家、制造伪科学,塑造灵异事件等等一系列手段融会贯通,集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最终他创作出了一个一心只为发财致富、自私自利的江湖骗子‘麻保国’不断以气功、大师之名行骗,屡次遭人拆穿,最终沦为笑料的故事。
在刘培文的规划下,这部小说大约有十二万字的篇幅,讲述了原本梦想着出国能有好生活的“老年润人”麻保国在国外行骗被罚、护照过期遣返之后痛定思痛,转而回国,征战国内市场的经历。
回国之后,原本不知道武术、气功为何物的麻保国很快发现国内的气功热潮与人们的狂信,立刻认识到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
于是乎,只用了三天,他摇身一变,从落魄回乡的麻保国,变成了在国外跟随世外高人苦修外国气功多年,深谙武术、气功之道的大师麻保国。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一番装神弄鬼,麻保国还真的很快招揽了一批学员,每天跟自己学气功。
为了快速敛财,他声称万物生发于大地,所以气功要从脚练起,然后就开始高价出售自己低成本批发来的“气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