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春晚相较去年略显暗淡,不过依旧维持了相当不错的水准。
特别是杨立萍表演的《两棵树》,一男一女,贴身舞蹈,赤着上身的汉子与窈窕的女人,这段性张力拉满的舞蹈搭配着略显神秘的音乐,直接看得荧幕前的一众大人都没吭声。
倒是张静月小朋友特别感兴趣,拽着还不到三岁的开心俩人就在这里模仿动作,笨拙的样子总算让尴尬的局面有所缓和。
今年的几个语言节目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无论是黄虹的《擦皮鞋》还是本山大叔的《老拜年》,段子都还不错,但又没有像此前的小品那么优秀,也就是《张三其人》还不错。
“培文,这春晚没了你,乐趣少了不少哇!”张端指着荧幕上的小品感叹道。
刘培文笑笑,“持续创作是很困难的,我要是每年都参加,说不定口碑早就掉下去了。”
众人聊着天,此时赵中祥的面容在电视机上出现,他播报道:“现在请大家欣赏两位气功师为大家表演的绝活。”
一阵掌声过后,舞台上出现了两个人,只见那名身穿连体衣的老年女子将两根绳子用自己的眼皮夹住,然后直接用绳子的另一端挂起两个水桶,一个挺身,竟是靠着两片眼皮把两个水桶提了起来。
“乖乖!这得多沉啊?”张静月捂着小嘴不敢相信。
“你傻呀,那是空桶。”开心评价道。
大家听了都笑,一段气功表演之后,何华才说道,“我看着跟杂耍没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气功了。”
李慧兰也点头,“过去燕京街面上常有这些事儿。那些什么胸口碎大石、下油锅,不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都成了气功大师了。”
“妈,您不知道!”何雨闻言说道,“现在外面无论练什么的,都说自己是气功,唬人呀!”
张端则是介绍说:“这里面分好多种,有些是锻炼身体,有些是特异功能,有些干脆就是长生不老。反正我就知道一条,凡是跟你讲气功外放的,都是骗子。”
众人热闹地聊了一阵,刘培文若有所思。
等到春晚里新年的钟声响起,张静月站起身来,闹着要去放炮。
张端只好拽着闺女去一起放鞭炮,放完了鞭炮,张端不知从哪又搞出来几个呲花给小孩子们放着玩。众人又在楼下耍了一会儿,才都上了楼。
“珍惜今年吧,”张端苦笑道,“明年可就没这机会了。”
刘培文闻言好奇问道,“怎么了?”
第388章 老年敢死队
张端说起了自己知道的消息。
“我听说上面已经在开会讨论了,等到明年这个时候,燕京城区就不能燃放烟花爆竹了。现在政策已经定了,只不过还没有划定范围。”
此时的大院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满地的红纸像是一朵朵在地上炸开的花,空气依旧是淡淡的硝烟味道。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意外。
何雨有些不爽,“大过年的不让放炮有什么意思?这还有点儿年味儿吗?”
刘培文倒是看得开,“真想放,咱们就开车去城郊嘛。元宵节去放烟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众人放完了鞭炮,再次上楼。
上了楼,李慧兰给两个孩子发了红包。
张静月小朋友兴奋地捏着红包,蹦蹦跳跳的凑到刘培文身旁。“姨夫姨夫,压岁钱,压岁钱!”
刘培文笑盈盈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张静月接过去一捏厚度,顿时喜出望外。
只可惜,两个红包捏在张静月手里还没有捂热呢,就被旁边的何雨一把拽了过去。
“妈妈给你收着,等你以后上大学用。”
张静月立刻反驳,“你以前劝我好好学习的时候,不是说上大学国家发钱吗?”
“那是多少年前了?”何雨面不改色,“现在要交学费了!”
张静月眼看到手的压岁钱要不回来,气冲冲地跑到一旁生闷气,小嘴撅得能挂住一把油壶。
这边张端也给开心递过了一个红包。
开心不明所以,只是拽着红包好奇的看来看去,在何晴的提醒下说了一声“谢谢姨夫”,就把红包丢在了一边,这可把张静月心疼得不行,赶紧又给她塞回了手里。
“一定要藏好啊!”张静月望着懵懂的开心,心痛她的年幼无知,大声叮嘱道。
对于刘培文来说,正月里要忙碌的事儿还不少,虽然身在燕京没有几个亲戚,但是每逢年关,总是少不了去汪曾其、王濛等人家里坐坐。
初一下午,他提着东西跑去了唐音家。
进了门,做在沙发上,唐音心里高兴,还不忘埋怨一句,“下午了才想起我来?”
刘培文也不客气,自己拿过杯子倒了茶,笑道,“本来上午也能来,我一看快到中午了,这哪能让老领导破费请客,干脆下午再来,下午我争头一个!”
唐音的老伴儿递过一盘瓜子,“争什么争,哪有人来看他哟。”
“哈!我就知道!”刘培文乐了,“老唐你这臭脾气,恐怕也就我来看你吧?”
“胡说八道!”唐音翻了个白眼,随手点了根烟,“一会儿顾建资也来!”
“他来?”刘培文眼睛一转,“不会是来问你分房子的事儿吧。”
“分房子?”唐音听到这三个字,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鲁院居然有钱能搞福利房了?”
“是也不是,”刘培文介绍道,“单位职工掏一部分钱,剩下的院里包了,算是集体建房吧。”
俩人正聊着,只听门响,刘培文抢着去开门,一看,果然是顾建资。
顾建资愣了,“你小子,比我跑得还快!”
“什么快慢的,我又不是西方记者。”
刘培文把顾建资让进来,还不忘客套一句,“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啊。”
“你少来!”顾建资打开刘培文伸过来的手,把礼物放在一旁的桌上,跟唐音老伴打了个招呼。
俩人重新坐在沙发前,唐音给顾建资让了一支烟,“说说,盖房子的事儿什么进度了?”
顾建资看看刘培文,知道这小子肯定已经说了。手里捏着烟正要点,又放下,讲起了最近的遭遇。
“不好办啊……我年前跑了几趟,文协那边的意见就是可以自行解决,但是文协不掏钱、也不给地皮,其他的事情也是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除此之外,文协还出了个主意,就是他们去申请地皮,但是房子盖来之后,大头要给文协留着。”
刘培文放下茶杯,“那不成了给别人做嫁衣裳?”
顾建资叹气:“谁说不是呢!”
他看着唐音,一脸羞愧,“老领导,我给您丢人啊!我老顾人微言轻,让人看不起也就罢了,可是他们收着鲁院贡献的利润、不买鲁院的账,这哪是打我的屁股,这是打您的脸啊!”
“……你要不把烟还给我吧。”
唐音无视了顾建资的演出,直接问道:“问题的关键在哪?”
“地皮。”
顾建资解释道,“三环的地皮也要两三千一个平方,我算了算,咱们鲁院只需要盖两栋七层楼,一共六个单元绝对足够,加上配房,两亩半地也就差不多了,左右不过是三百万……”
“关键是,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地皮价格,主要是地皮报批规划太难了。燕京好多单位申请盖房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卡在地皮上。”
唐音被顾建资的豪阔吓了一跳,“三百多万还‘不过’?”
“嘿嘿,不瞒您说,如今账上一年余下的钱差不多就有这些,单位真要豁出去全拿出来盖房子,也差不多够了。”
看着顾建资得意的样子,再看看一旁笑而不语的刘培文,唐音感慨道,“你们俩倒是闹出了点成绩。”
刘培文摆手,“不说这个,老唐你好歹退休之前也是文协的副职,能不能去上头反映反映?”
他一脸语重心长,“咱们鲁院分房子,您这些退休的可也是有份啊,现在正是您老几位发挥余热的时候!我看啊,不如您、老李、老周,甚至老徐,咱们成立个老年敢死队!每天轮班去领导坐着喝茶去,我就不信他们不投降!”
“胡闹!怎么盖个房子还玩上命了?”
唐音骂了一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我又没说不使劲儿,但是跟上面谈条件要有筹码,咱们现在拿什么去谈?”
顾建资急道:“我们那个迅开公司,今年刚给文协交了两百万的利润,这还不够?”
“你傻呀?已经给人的怎么能拿来当条件,你要是不交,这公司早不归鲁院管了。”
唐音摇摇头,“培文写的《投名状》你看过吧?还不明白什么叫交换吗?
“现在无非是两条路,一条呢另掏一笔钱或者帮文协干成点事情,等着文协去打申请,另一条呢就是干脆脱开文协,找有地皮的单位合作盖房,这样地皮不用花钱,无非就是多盖一些房子,到时候分成两个家属院,也就是了。”
顾建资听到这里,眨了眨眼,“老唐,难道你有合适的单位?”
“没有。”唐音摊手,“你去找嘛,一方面找到固然好,另一方面,就算是找不到,摆出这种姿态来,跟上面谈条件也好谈。”
顾建资闻言点点头。
刘培文却是依旧不放弃自己的老年敢死队计划,“老唐,我说的这事儿你别不放心上,现在这年头,与其说是按劳分配,不如说是按闹分配,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们也得行动起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唐音板着脸摆摆手,“弄个房子,我们老脸都要豁出去了。”
刘培文拽住唐音的袖子,“老唐,我跟老顾可是按人均三十平米规划的,有需求还能加钱买大一点儿的,这一套房子盖下来,至少比你现在这个还宽敞点儿,你多少考虑考虑啊。”
“知道了知道了!”
唐音把俩人送走,这才清净了几分。一旁老伴走过来,眼睛发亮,“老唐,这事儿要是能成,弄下来给闺女他们一家三口住也行啊……”
“我知道。”
从唐音家离去,刘培文跟顾建资下了楼,他拐拐顾建资,眼里透着贼光。
“明天去老李那儿吧?”
顾建资嘿嘿一笑,“你这是要把这些个老领导们都发动起来啊?”
刘培文想想这些老头老太坐到文协办公室里的样子,他就不信马烽不麻。
接下来的日子,刘培文和顾建资组成的拜年小组在燕京各处流窜,愣是撺掇齐了一支老年队伍,有没有效果放一边,总归得让文协的态度松动松动。
元宵节之后的一天,鲁院难得的热闹起来。
此时虽然距离短陪班开班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年前计划的香江行却已经摆上了台面。
鲁院三十多个员工早早准备好了大包小包,站在小院的阳光里里有说有笑地等着其他人到来。
这一次鲁院香江行分成了两个活动,一是迅开公司香江推荐会,二是鲁院与中文大学联合举办的作家教育研讨会。
最逗的还属王晓波,香江那边听说他要去,还想给他搞个签字售书活动,王晓波一听小说名字还是《王二风流史》,果断拒绝了——丢不起那人。
总之,借着这两个由头,除了鲁院和迅开公司的职工们悉数参加,鲁院还邀请了王鞍艺、漠言、于华、刘振云等多位参加过鲁院不同培训内容的作家共同参与,就连唐音等几位老领导也在同行之列。
再加上鲁院提前通知了家属可以自费随行,有些人干脆带上了老婆孩子,浩浩荡荡的队伍足有上百人之多。
雷书言在现场指挥秩序,刘培文则是跟漠言、于华等人在一旁聊天。
刘振云看着一旁的于华,夸赞道:“要说今年去年十一月、十二月最火的小说,那《繁花》毫无疑问,但要说今年一月份,你这部《活着》可真是红遍大江南北啊!”
作为收获1993年首发的头条,于华的《活着》愣是在一片不看好中创下了偌大名头。
虽然发行量没有刘培文那时候这么高,但也足有一百五十万!
《活着》小说里福贵跨越几十年的悲惨人生让无数人为之感动,也让不少人痛骂作者过于狠心。
于华闻言,心中得意,正要谦虚一番,刘培文打趣道:“来信骂你的人不少吧?”
众人都轰笑起来。
“还真是!”于华挠挠头咧嘴,不过笑容依旧骄傲,“总比发出来没人关注好,我这也算是享受了一回大作家的待遇了。”
刘培文拍拍他的肩膀,“抓紧出单行本!另外这次去香江,我帮你引荐一下刘以昌,在香江、湾岛要是能出版,也是一大笔收入。”
说罢,他看到周围看着自己眼睛发亮的几个人,笑道:“都有机会!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