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这个年代过来的青年人，谁不爱文学呢？
“小李，看什么呢？”
“强哥，新出的《燕京文学》！阅览室就三本，我头一个借到的！”小李眉飞色舞，“这次有你常说的刘培文！”
“是嘛！”张强有些惊喜。
俩人正聊着，一个面容齐整，发丝条理分明的中年男人慢步的走了进来。
“干什么呢！上班时间！抓紧完成工作！”
张强转头一看，笑道：“师兄，我——”
“——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哦，科长，我——”
科长摆了摆手，“别废话了，一会儿我要去一趟燕京汇报技改成果，上次让你俩弄的报告呢？”
小李此时不知为何面色古怪，只见他咬紧牙关，赶忙翻找出来递过去。
“行了，认真工作，知道吗！”科长捋了捋自己锃亮的头型，把文件放到皮包里，转身走了。
大门关上，小李一屁股坐下，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了这是？”
“哎呀，科长这句话，刘培文的小说里都有！”
小李乐完了，看到还不明所以的张强，笑容才淡了几分。
“等会儿你看看就知道了，哎呀，咱们科长啊，反正一天天啥也不干，就会支使人！活干完了，功劳都是他的！”
张强挠挠头，“师哥还好吧，也经常给咱们申请优秀啊！”
“不是，哥？”小李发现自己这位强哥真的只有技术强，人情世故这一块着实一般。
“他嘴上说申请，干没干都两说，你也记他的好啊？再说了，今年评优秀个人，有你吗？”
“没有。”
“去年先进技工呢？”
“……没有。”
“前年呢？”
“卧槽。”
张强这么一想，感觉还真是。
“小李啊，还是你看得明白啊”张强感叹道。
“我还明白？”小李哭笑不得，“哥，你太实在了！你啊，快看看刘培文写的新书吧！那里面才叫明白呢！”
张强莫名其妙地接过来，“这跟培文哥有什么关系”
小李指着杂志说道：“刘培文这部小说写得太真实了！我感觉啊，强哥你都能当教科书看！”
张强闻言，坐到桌前捧读起来。
越看他就越觉得内心震撼，看到最后头上都直冒汗。
这个小柳看起来好像师兄啊，上层派下来的正职，想想隔壁办公室的副科长……，那我岂不是……
等等，这个冷局长和冷冰冰的情况好像是……那个徐副局长不就跟那谁……
张强越读故事，越觉得自己见到的故事原型越多，自己在单位里六七年时光经历过的怪事、奇事，大家茶余饭后的摊子，这么一套，居然逻辑自洽了！
那我这些年这样、那样……居然把这些事儿全错过去了？
豆大的汗珠在他额头上挤出来，他不由自主地觉得心热、烦躁，仿佛发现了真实世界之后的惊慌，又有对自己这些年经历的后怕。
只能说傻人有傻福吧？
一旁的小李见状愣了，“哥，怎么了你！”
张强抬起胳膊擦了擦汗，笑得有些勉强。
“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儿，公式做题就是快啊！往上一套，什么都解出来了。”
办公室的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能看出脸上的无奈。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张强还特意拿上了这本杂志，准备晚上回家再看一遍。
笨鸟先飞，菜就多练嘛。
燕山公司的福利倒是不错，厂区里就有单位的职工宿舍，张强干了几年，好歹分到了一个五十平方的小房，自己一家三口也算够住了。
晚上坐在床上，对着台灯，张强又读了一遍《背靠背，脸对脸》，沉吟不语。
王双立到底有没有当上馆长，他此刻已经不再关心，他反思的是自己这些年的人生。
难道搞这一套真的这么重要吗？
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妻子弄完了孩子，凑过来问道：“看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看懂了，但是名堂……”张强摇摇头，“我学不会，顶多认识地明白一些吧。”
妻子翻了一会儿，倒是对其中的细节好奇，“你说给头一胎的孩子开先心病的单子，真能要二胎啊？”
俩人的头一胎也是女儿，妻子心中难免有所想法。
张强对这个倒是看得明白，“这篇文章一出，哪怕原来真有这事儿，也不敢弄了。”
夫妻俩絮絮说了一会儿，妻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张强却是辗转反侧。
不知这一夜，有多少人因为这部小说而睡不着觉。
对于《背靠背，脸对脸》的影响感受最明显的，当然还是燕京文学编辑部。
五月号发行了一个星期，主编李拓干脆带着稿费单跑到了鲁院。
“成绩斐然啊！培文！”李拓递过稿费单，笑道：“我现在觉得千字三十五都配不上你的作品，只可惜啊，我给不了更多了。”
刘培文接过稿费单，就听到李拓继续说道：
“不过一个星期，首印的百万册已经一抢而空！我看这一期啊，要奔着二百万去了。
“关键是不光是销量，培文，你这本书，现在被人叫作什么，你知道吗？”
刘培文正要摇头，一旁在整理资料的雷书言却笑出了声。
看到刘培文望过来的眼神，他解释道：“我听说，有人把这个叫作官场说明书，说是读完了这部小说，不仅能看明白很多职场之间的人际关系，更是能举一反三，了解很多事情发展的实际情况。”
刘培文苦笑摇头，自己本来写的是讽刺小说，结果却被人当做技术流小说。
虽然他并不想看到这个结果，但不得不说，这个小说外的故事，本身也是一种讽刺。
你批判的，却是别人热衷的，你在这里痛陈利害，别人却高兴地让你多讲一些，这种小说与现实的错位，硬生生搞成了一种行为艺术。
几人聊到这里，都是不胜唏嘘。
李拓感慨道：“我记得罗兰·巴特说过，‘作品完成之际，作家就已经死亡。’毕竟如何阅读、分析、品评作品的内容，都已经完全交给读者了。”
他描述完，旋即又说道：“不过你小子，在里面写姓柳的，那边怕不是要跳脚喽。”
刘培文自然不在乎。
其实说起来，随着改开的步伐越来越大，社会对此的回应也愈发明显，九十年代的作品在后世看来都非常特殊，尺度巨大。
现实生活的巨大变化，让现实主义题材盛行，讽刺各种不正之风的优秀作品层出不穷。从小说到戏剧，甚至相声小品，可以说这些内容的出现，先天就与社会的变迁密不可分。
没有小偷，哪来小偷公司？
没有下岗工人，谁会唱《从头再来》？
没有‘太想进步’的一个个人，哪来的《背靠背，脸对脸》？
小说里的单位，指代的是知识分子这一群体，知识分子为了自身利益上下求索、阳奉阴违、彼此攻讦，可以说不光是内涵某些人，很多道貌岸然的家伙，自己就会对号入座。
所以大家无论如何讨论，《背靠背，脸对脸》里把为官者的机关算尽与世风日下写得纤毫毕现，无疑是给不少人敲响了警钟，着急的，又何止柳白玉呢？
等李拓走后，大家关于《背靠背，脸对脸》的讨论还在继续，最逗的莫过于顾建资。
此时已经是鲁院院长的他看着挂着副院长名头的刘培文，满脸的语重心长，嘴上却是揶揄道：“哎呀培文，有哪个副手不想被扶正呢？”
完蛋，这回旋镖居然击中自己了。
刘培文还想解释，只可惜办公室里的众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气得刘培文干脆站起身来，仓皇逃离现场。
当然，嘴上说的还是去看看迅开软件那边的情况。
到了王晓波这边，依旧是三个人在忙碌，不过此时似乎在做对比测试。
“晓波！弄什么呢？”
“对比一下打字速度！”王晓波看见刘培文来了，笑着说道，“我们仨测试一天了，一个用五笔，一个用拼音，一个用咱们的双拼输入法。”
“效果如何？”
“跟预想的差不多，学习成本低，如果说五笔很会拆字的话，那么速度还是比双拼快的。”
刘培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安排道：“过两天你们去买一台市面上的打字机，回来看看把咱们软件适配一下装上，测试测试。”
“四通的？”
“对，要最新型号。”
安排好了王晓波的工作，刘培文这才施施然回到了办公室。
刚进去，就看到正在接电话的李怡新捂住话筒，连连朝自己招手。
“刘老师，找您的！”
第343章 歪打正着
五月的浦东，满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刘培文坐在车上，看着正在拓宽的道路、拆迁的房屋、新建的高楼、厂房，不由得感叹这个时代的狂飙突进。
与后来大家经常讨论的躺平不同，如今的时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敢于任事、敢为人先，所能获得的收获可以说十倍、百倍于付出，一旦能走在时代风气之先，那就真的是一朝鱼跃龙门。
这次刘培文来浦东是来参加沪上风情区域的开园仪式。
坐在车里，张先亮讲起了《宰相刘罗锅》的拍摄情况。
“说实话，拍摄进度不算快，但是却很顺利。”
“怎么说？”
张先亮笑了笑，“这个李宝田李教授，确实是个利害人物。可是问题就在于，太厉害了。”
原来，在《宰相刘罗锅》拍摄的过程中，李保田对于表演的情况和细节设计异常苛求，除了每次都要点出王纲、张郭立表演上的问题之外，还经常对导演的安排设计不满意。
这些都是剧本之外的东西，比如摄影角度、人物站位、道具等等。
郭保常脾气不错，也愿意跟李宝田交流讨论，可是这毕竟耽误时间，而张郭立和王纲则是与他性格不合。
张、王二人都是大而化之的人，这并不是说他们不注重表演，而是他们对于自己之外的事情容忍度很高，而李宝田则恰恰相反，他对自己要求高，对于现场的所有事情标准很高、容忍度非常低。
这就导致李宝田往往在剧组跟导演、副导演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