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段时间的疯狂输出,刘培文终于在七月的末尾写完了《宰相刘罗锅》的剧本。
看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摞剧本,刘培文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自己养精蓄锐快一年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苦熬,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再搞这种长篇电视剧,一定要找编辑团队,不然自己一个人真的是要累瘫。
等刘培文拿着剧本再次跑到彩电中心与郭保常见面的时候,郭保常依旧是对刘培文的手速羡慕不已。
“刘老师,你这速度,我是拍马都赶不上啊!”
郭保常一边感慨,一边跟刘培文说起了自己创作《大宅门》的经历。
原来,郭保常出身于一个医药世家,但却是被领养的孩子。在大家族里的见闻让他心中萌发了创作小说的念头。
高中的时候他就开始写《大宅门》的小说,结果刚开了头被养母发现,直接按住不让他写。少年心火就此熄灭,他干脆老老实实读书,后来考到了燕京电影学院的导演系。
上大学的时候,因为所学专业的缘故,他又想创作《大宅门》,这次是写的剧本,只可惜后来因为自己被批,书稿也被认为是给资本家树碑立传,直接销毁。
再到后来,他在干校劳动,又被批,因为害怕被查到罪加一等,偷偷跑到干校外面,一把火将手稿烧了。
等到80年,他终于又写出来一部分,却因为和妻子离婚被前妻盛怒之下把他的手稿烧毁报复。
三次手稿被毁掉,直至现在,五十年的光景走过,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年逾半百。
“就这样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胆子动笔了……”郭保常叹息道,“这部《大宅门》已经成了我多少年的一个心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还能再提起笔来把它写出来。”
“会有这么一天的!”
“也许吧……”郭保常摇摇头,把惆怅甩到一边,研读起了剧本。
虽说是四十集的剧本,但是实际上整体的故事大约就是科考舞弊案、江南河堤案、真假乾隆等几个核心篇章,中间还穿插着刘墉纳妾记、书生李靖从假和尚变成真和尚还俗不成等人物故事,以此勾连成篇成了四十集的长度。
确认剧本确实质量上乘,郭保常心中对刘培文的才华赞叹之余,也非常兴奋。
“之前我几次去找李宝田,他一口咬定要看剧本才能决定,现在终于能把他拿下了!”
说干就干,郭保常拉上刘培文,俩人开车去了棉花胡同。
作为中戏留校任教的老师,李宝田的主业其实是教课,不过前几年出演过《葛掌柜》、《过年》,拿过飞天奖,观众缘也算不错。
中戏如今已经放假,不过李宝田就在学校家属院住,郭保常带着刘培文径直去了他家。
说来也巧,俩人遇见李宝田的时候,李宝田正要骑车出门。
“宝田!干嘛去?”郭保常凑过去问道。
“哟,你怎么来了?这是,刘培文老师吧?”
“不敢当!不敢当!”
几人寒暄了几句,李宝田才说道:“快中午了,我去买两根儿黄瓜,中午家里吃凉面。”
刘培文闻言,就要拉他一起出去吃,却被他严词拒绝,“请客吃饭没有必要,您别请我,我也不请您。我知道您二位来找我是谈角色,这样吧,下午您来院办,咱们到时候谈,我就不留您二位了。”
说罢,他蹬上二八大杠,一溜烟没了人影。
郭保常苦笑道:“你看,他这人就是不一样,有的人你请他就去,有的人反而要拉你去家里,他呢,谈事儿就谈事儿,没事儿不打交道,谁也别理谁,人也不请你去家里喝茶。”
刘培文倒是挺欣赏这种怪癖,他笑道:“越是这种认死理有原则的人,越是有艺术追求,走走走,咱俩吃去,反正下午再来嘛。”
到了下午两点,刘培文和郭保常出现在院办门口的时候,李宝田早已在那里等候。
带着俩人去了一间小教室,三人随意坐下,就这么谈事儿。
郭保常已经习惯了,只说了一句:“剧本这次我拿来了,你过目。”
李宝田接过剧本,一言不发,细细翻看起来。
夏日的教室里,热风刮得窗户边的窗帘上下飘动。
就这样闷声坐了快一个小时,郭保常头上已经全是汗水,他起身走到窗前,点了支烟。
又过了半晌,李宝田终于抬起头来,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还有三个问题。”
第324章 如何分辨狼和狗
看到李宝田开口询问,刘培文回答道:“您说。”
“第一个问题,你觉得刘罗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清官?白面包公?”
刘培文摇摇头。
“其实刘罗锅跟和珅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哦?”李宝田来了兴趣。
“他们所处的时代是皇权独断的封建社会,他们同样是取宠于皇上,寄生于政府之内的寄生虫。他们之间的不同只是路线和手段的不同:和珅厚颜无耻,贪得无厌;刘罗锅老谋深算、刚正不阿,看起来是两路人——”
李宝田打断道:“但是说到底,这都是获取皇帝信任的手段。”
“没错!”刘培文点点头,“封建社会的朝廷命官,再美好也是剥削阶级。之所以民间喜欢刘罗锅,是因为百姓在他身上寄托了一些理想主义色采,但这也并非他的本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维护统治的需要。”
“太对了!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嘛!”李宝田一脸认同。
旋即,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部剧是戏说剧,跟真实的历史相差很大,清朝没有宰相、刘墉也不是罗锅……而且我说实话,央视制作,这么优秀的剧本、优秀的演员,影响力注定是会很大的,歪曲了老百姓的史观怎么办?”
“这事儿简单。”刘培文笑了:“到时候电视剧的片头,会有一个‘不是历史’的特别提醒,一定会非常明显,然后呢,片尾我们再弄一首歌,强调一下这一点,我想也就足够了。”
“弄一首歌?”李宝田和郭保常都是满脸好奇。
“对!就叫《故事就是故事》,怎么样?”
刘培文站起来,随意吹了一段口哨,跟两人清场了几句。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绕口令一样的歌词,看似浅显却非常中肯的道理,让两个男人听完之后只觉得脑子跟不上趟。
“都说培文你懂音乐,我真没想到这么厉害!”郭保常笑道,“邓在君那天逮住我一顿猛夸,我当时都不敢信!”
李宝田则是眼神放空,还在喃喃自语的想着刚才的歌词。
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看向刘培文的眼神已经有所不同。
“最后一个事儿,这剧本要是我觉得不合适,能改吗?”
郭保常闻言忽然有些紧张。
刘培文可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谁改他剧本都不乐意,如今又来了李宝田这个追求艺术的“戏霸”人物,这俩人要是针尖对麦芒,那今天这一趟可就算是白跑了。
“我的剧本,没有我的同意是不允许改的。”刘培文一字一句的说道。
郭保常心里叫遭,李宝田的面色也有些发冷。
“但是——”
刘培文话锋一转,“并不是说完全不能改,改要能够符合人物,要能符合剧情,最后呢,还需要我个人点头。”
李宝田闻言,面色稍缓,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能看出这个本子非常优秀,我也信任您,您放心,我说的改本子,也不是大改,无非就是表演上的调整,和台词的细节。”
郭保常终于放下心来。
俩人各退一步,算是皆大欢喜。
“这下好了!咱们剧组的关键人物基本凑齐了!晚上一起吃个饭,见见面,怎么样?”郭保常提议道。
李宝田闻言摆手,“您不必破费,这剧既然去沪上的影视城拍,而且这一部剧四十集,天长日久,大家有的是交流感情的机会,吃饭啊,没必要。”
吃饭的提议虽然被拒绝,不过三人还是聊了一会儿天,主要也是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对了,我听说你参演了章艺某的那个《菊豆》?”郭保常问道,“听说被毙了?”
“唉!”李宝田闻言长叹一声,“挺好的一出戏,结果领导说太过悲惨,传递的社会影响不好,就一直压着没上。倒是四月份去泥轰上映了,票房有接近两个亿日元,总算是没让西影厂赔了钱。”
郭保常摇摇头,“票房高低,版权都卖出去了,跟西影厂也就没关系了。”
几人聊了几句才各自离去。
晚上这顿饭虽然没有李宝田,但还是开了席,除了刘培文和郭保常,就是王纲、张国力和邓杰几人,以及被张国力拉来的葛悠。
“刘老师,我是意外加入,希望没有打扰您!”葛悠一贯的正经。
“得了悠子,一起吃饭!”
晚饭是在昆仑饭店的包间,特别宽松的环境,大家也都非常放松,听说刘培文拿来了《宰相刘罗锅》的全套剧本,众人都来了精神,围着说要看。
于是四十集的剧本被刘培文分成几份递给众人,趁着还没上菜,大伙正好看个热闹。
刚看了几分钟,王纲就忍不住笑了。
“是狼是狗?这段儿真有意思啊!”
这一段发生在刘墉被任命为吏部侍郎前去上任,却被兵卒不认识抓起来的那段。
和珅领着兵丁去“解救”刘墉,实际上是来看刘墉的丑、顺便卖好解决温国凯的事儿,于是打算借机嘲笑一番刘墉,再给好处。刘培文在这里嫁接上了前世《铁齿铜牙纪晓岚》里面的经典桥段“是狼是狗”,让刘墉用机智巧妙的找回了场子。
“是狼是狗?”
众人一听有段子,都扭头看了过来,听到王纲解说了一番“侍郎是狗”的谐音和“下垂是狼,尚书是狗”的反击时,众人都击节赞叹。
“刘老师您这脑瓜子,怎么想出来的?”张国力赞叹道。
“这还不容易!”刘培文即兴道:
“如何分辨狼和狗?看神态,怒而咬牙是狼,怒而哈斥(努尔哈赤)是狗;看尾巴,慢摇是狼,晃太急(皇太极)是狗……看额头,后凹是狼,前(乾)隆是狗……”
刘培文这一溜烟的谐音梗,愣是把满清的皇帝说了个遍,逗得众人前仰后合,笑得肚子都疼。
笑过许久,几人才又重新看起剧本,虽然大家都是管中窥豹,却也都看出剧本里台词幽默、情节巧妙,属实是一等一的好剧本,都是放下心来。
此时菜肴陆续端上来,众人才收拾好了剧本,推杯换盏起来。
聚会嘛,自然是谁不在说谁。
如今剧中的三角人物,乾隆、和珅到位,单单李宝田这个“刘墉”没在,还真有点儿和珅、乾隆背后出歪点子的剧情。
不过说起李宝田的敬业态度和完美精神,大家倒是都没话说,唯独演戏经验最少的王纲心中暗暗叫苦,他是跟李宝田有大量的对手戏的,而对面演技好、要求严苛,自己怕不是少不了挨骂。
当他把这个心态跟大家一说,刘培文直接笑出了声。
王纲惊愕地望向刘培文时,刘培文笑着解释道:“被骂肯定不高兴,你啊,把这种不高兴和反感心态表现在演戏的时候,岂不是正好?你怕李老师骂你,就仿佛和珅心中厌恶刘墉整自己,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就演出来了吗?”
张国力闻言,拍了拍王纲,“这么说,王纲这也算是体验派了!”
王纲这才好受了几分,虽然知道大家说的都是半开玩笑,不过确实让他的心态放松不少。
一番聚会之后,众人对《宰相刘罗锅》都是信心满满,只等着剧本拿到手,就开始先琢磨表演的事儿了。
唯独顺道过来的葛悠,眼里满是羡慕,却只有眼馋的份儿。
张国力见状,也给刘培文进过谗言,让他帮忙给葛悠找个配角“过过瘾”,不料刘培文摇了摇头拒绝了。
“这个你用不上。”
在场的人都有些不解,气氛忽然就有些冷。
“悠子,硕爷没联系你吗?”刘培文见状反问道。
“没有啊?”葛悠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