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顺着这个话题,又谈起了刘培文的《闯关东》。
“听说单行本卖了一百多万册了?”
“这算啥?《霸王别姬》都两百多万册了。”有人笑道。
这话头一开,大家看着捐款三千万的刘培文,都感慨起来,怪不得人家敢捐呢,挣得也是真多啊。
刘培文却张口笑道:“我在国外可是拿版税的,咱们国内什么时候也改改啊?”
在场的作家们一听,也纷纷起哄,只可惜聊来聊去,总之都是一句话,“万事开头难。”
图书发行商们不卷起来,作家们还真是要不到这样的政策。
研讨会结束后,便是七天的分组讨论和创作时间,这段时间就相对自由得多,分组讨论随便参不参加,创作这事儿嘛,毕竟燕京文学陪吃陪喝陪玩,作家们自然也不好意思让递过来的稿纸空空荡荡。
少的如汪增其、邓有梅这样的,写一篇散文随笔,就厚着脸皮交差。更多的便是刘振云、程建功这样的,早就构思了一篇小说,正好要趁机会跟人交流交流心得。
“所以我说,这笔会啊!就是作家的露天监狱!写不完不放你走哇!”程建功一边写着大纲,一边自嘲道。
刘振云手中的小说《官场》已经快写完了,此刻他轻松自如,扭头问一旁的刘培文,“培文,我看你这两天玩儿得开心,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刘培文还真是一时没什么思路。
虽然之前曾经答应大领导写个历史题材,但那都是鸿篇巨制,三五天实在是写不完。
这天,从没学过钓鱼的程建功从宾馆借了个鱼竿兴致勃勃地要跑去“海钓”,闲来无事的刘培文几人干脆跑到海边看他钓鱼。
坐在礁石上,看着程建功装模作样的甩了十几次杆,刘振云都坐不住了,“师哥,你的动作已经足够标准,别练了,开始钓鱼吧!”
“啊?”程建功一脸懵逼,“我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饵呢?”
“饵是什么?”程建功愣了,“服务员不是说下钩就行吗?”
刘培文笑了,“老程当年下矿,最怕的就是遇见水,钓鱼还是太难为他了!”
在一群人闹哄哄地指导,程建功总算是弄了点饵料,开始海钓。
坐在晒得温热的礁石上,刘培文跟汪增其聊起了自己的情况。
“些什么呢?”他一摊手,“一点儿思路没有。”
汪增其笑了笑,“人跟人不一样,你像我,我就只会写我擅长的,培文你恰恰相反,你写新东西的时候,明显更有热情。”
“新东西?”刘培文挠头,“写点什么呢?”
“别听老汪瞎胡闹,就写你擅长的!”邓有梅胡出主意:“前阵子我去人民文学,从那儿看了你的《秋菊打官司》,那个结尾处理的,很有欧·亨利的味道。我看你好像也挺擅长那种,再写一篇怎么样?”
汪增其闻言嗤笑,“我说老邓,你是不是看培文的小说看美了?”
“他不是没主意嘛!”
刘培文听着俩人拌嘴抬杠,看着不远处的街道,那是个十字路口,还有交通警在指挥。
他忽然有了灵感。
第291章 怎么这么短
邓有梅的欧·亨利式的结尾启发了刘培文,他也不起身,低头从包里翻出一个硬板笔记本,干脆就铺在礁石上写了起来。
正在围观钓鱼的几人看着新鲜,都凑过头来打望。
汪增其叹道:“拿起笔来就写?培文,你真的是刚刚有灵感吗?”
“对!”刘培文随口回答道,“老邓启发了我。反正故事也不长,估计就是几千字的短篇。”
“听见没!我!”
邓有梅顿时趾高气扬起来。
刘振云没说话,干脆坐到刘培文的旁边,他写完一段,刘振云就给在场的几人念一段。
念到后来,装模作样钓鱼的程建功也忍不住了,干脆把鱼竿插在礁石缝里,自己也凑了过来。
刘培文写的这个故事叫《警察与小偷》。
二子是一个有过前科的混混,二十多岁了没工作,进过劳改农场。
出来之后无所事事的他干脆被“大哥”逼着参与盗窃。
“你就负责望风,懂吗?”
于是他穿上了“大哥”早就准备好的治安警服,站在街角,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望风。
不过这一次,望风的他遇到了一个老警察。
身穿警服的他与老警察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之后,他的心态因为这个虚假的身份发生了转变。
他开始扶盲人过马路,雀跃于自己收到的感谢,他指挥交通、问路人需不需要帮助,深陷“好人”这个角色中不能自拔,甚至于大哥得手后亲手抓了大哥。
然而事情发展到最后,他却恍然大悟,“我怎么是个小偷呢?”
无法摆脱小偷这个身份,他还是作为共犯被抓,刚刚美好的愿望瞬间成为泡影。
“本人陈小二,男,24岁,家住罗锅胡同104号,被捕前系小偷公司驻一路四路公共汽车特派员……”
刘振云念着刘培文写下的文段,围观的几人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这样的笑声一直持续到最后,当自以为是警察的小偷真抓到了贼,他却忽然陷入了对自己人生的懊恼当中。
无法解脱的身份迷局让他的“好人梦”一朝破碎,成了让人心酸的结尾。
“培文这个故事写得真不错!结尾堪称神来之笔啊!”汪增其在一旁啧啧称奇,拐了拐一旁不说话的邓有梅,“老邓,这下舒服了吧?”
“舒服!太舒服了!”邓有梅眯着眼,“这小说名字叫《警察与小偷》,感觉跟欧·亨利的《警察与赞美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当他作恶时,他似乎畅通无阻,反倒是当他幡然悔悟,他的审判才到来。”
刘振云补充道,“倒不如说,他的改过自新,本身就是审判的一部份,只是这种错位让大家对人物的发展更加惋惜,他明明已经从内心深处成了好人,但是应当偿还的罪恶还没有算清。”
程建功则是对着里面精彩的语句着迷。
“我怎么成小偷……我怎么成小偷了……啧啧!”程建功越琢磨越觉得有滋味,连一旁几人的惊呼都没听到。
“哎!杆儿!”
程建功闻言猛回头,鱼竿已经被拖出数米远,他赶紧去追,终于抓住了杆尾,只是一时无法起身,愣是跟鱼打了个平手。
几人见状都过来帮忙,激情搏斗了几分钟,终于把一条不算大的鱼拖上了岸。
“才这么大点儿鱼!”程建功不敢置信,“怎么这么有劲儿!”
“你管那个呢!钓上来就是胜利。”老邓劝道。
“有道理!”程建功此时信心大涨,根本没考虑“新手保护期”的事儿,架起鱼竿来准备大展拳脚。
刘培文此时检查了一遍错字病句,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屋里誊抄到了稿纸上。
等到下午,刘培文直接把自己的稿子交给了张德宁。
张德宁这两天感觉跟过年一样,各路作家天天围在自己身边,今天你交稿,明天她交稿,这组稿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容易。
接过刘培文递来的十几张稿纸,张德宁撇了撇嘴。
“你这小子,来了笔会还偷懒,你平常写长篇那劲头呢?你得支棱起来啊!你怎么能这么短?”
“天地良心啊!”刘培文叫苦,“我这上个月刚给人民文学发了个中篇,前一阵子还写了个长篇,见天晚上熬夜都有我,生产队的驴都没我勤快!”
“你写的多,关我们什么事儿?”张德宁一挑眉,“人民文学那篇怎么不从我们这儿发呢?”
“那是别人跟我约的普法小说,他们单位领导非要从人民文学发,我有什么办法!”
刘培文一边诉苦,一边说道,“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燕京文学,毕竟我——”
“——毕竟你现在参加笔会,吃我们喝我们住我们,所以不敢乱说话!”张德宁无情地道出真相。
“行了!短篇就短篇吧!我看看。”
她翻看着手里的稿纸,看着看着,就忍俊不禁,继而干脆哈哈笑了起来。
“不愧是你啊!”张德宁眯着眼,“你还套用人家陈小二的名字,真不怕他找你。”
“他找我我就把这本子给他用用呗!”刘培文依旧是嬉皮笑脸。
张德宁继续往后看,看到后面陈小二跟老警察的“跨服聊天”,直接绷不住了。
“哈哈!你怎么想出来的,这小偷句句都是实话,老警察愣是听不出来!”
她指着稿纸上的段落,点评道:“尤其是这段讨论奖金和补贴的,居然还能跟基层民警的生活状况结合起来,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她说的这段在刘培文前世时,被网友戏称为“当代研究生现状。”
等看到最后结尾的反转,张德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还真是意味深长!有意思!”
“能发吧?”
张德宁点点头,叹息道,“能发,不过你这个篇幅,没法放头条了。”
“那你叹什么气啊?”
“我叹气是因为,要是你写个中篇,我们给你发个头条,这销量……啧啧。”
张德宁的感叹自然不无道理,现如今的书店、书摊并不会像后世那样把所有书刊都塑封起来,所以站在书摊、报刊亭翻阅杂志是常有的事。
在这个年代,书店起到的作用,某种意义上跟图书馆是一样的。
而像《警察和小偷》这样的短篇作品,一共几千字,有些人就会干脆站着看完,而不是买回家去慢慢阅读。
这也是为什么中长篇更容易拉抬文学刊物销量的原因之一。
不过刘培文并不管这些,反正能交差他就万事大吉。
这几天他一直沉浸在拯救了察海生的人生这项伟大的成就上,写作的进取心反而有些衰退。
一周的笔会倏忽过去,这不算漫长的春日假期迎来了终点。
等刘培文回到燕京后,很快就接到了乔治打来的电话。
“培文!”乔治学着国内的叫法,“恭喜你,你在米国又将斩获新的奖项!”
“你们国家的奖项未免太多了些吧?”
“谁说不是呢!”乔治的声音轻快,“我们喜欢评选,喜欢榜单,喜欢一切简单又不需要动脑子的东西,只要别人觉得好,我们就会觉得好!这就是消费主义!朋友!”
“所以是什么奖?”
“你知道爱伦·坡吗?”
“那个诗人?”
“事实上,他在米国最出名的是悬疑和惊悚小说。”
乔治提到的爱伦·坡是米国19世纪的一个作家、诗人。
由于诗歌充满了怪诞的想象,加之他发表了大量悬疑、惊悚作品,到了二战后,米国推理作家协会以他之名创立了一个奖项,用以表彰在推理、悬疑小说有影响的作家。
“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沉默的羔羊》会获得今年的爱伦·坡奖,时间的话会是在五月初。”
“那正好。”刘培文回答道,“我打算带着妻子去欧洲和米国旅游一段时间,顺便处理一下此前的一些邀约。”
“这简直太棒了!”乔治的声音明显高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