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谁让他叫察海生呢?
就这样吧。
他告诫自己:雪莱、叶赛宁……那些‘命中注定的天才’,死亡意识就笼罩着他们的诗篇。
他告诫自己:气功并不能迎接道家的死亡(飞升),没什么成效,反而让头脑疼痛,经常耳鸣。
他告诫自己:悲剧人物的抗争与消亡是诗歌最美丽的华彩,现在他应该去迎接自己的华彩了。
海籽勉力站起身,向远处走去,他记得北方有一条长长的铁轨。
第289章 海籽之“死”
等到海籽找到那条铁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载着沉重货物的火车如同伏在地上的猛兽,奔腾着、咆哮着,沿着铁轨拉响着汽笛。
海籽眯起眼睛,感受着火车裹挟来的风。
他沿着铁路继续向东前进。
对于诗人来说,死亡是他们的最后一首诗。
海籽早已经想好了,如果这是注定的,那么他也要自己选择时间和地点。
他希望在黑夜即将结束,太阳还未升起之时,在象征着天国的阶梯之上,用代表工业与现代的火车,将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切割成对等的两份。
此刻,头痛欲裂的他鼓起全身的勇气沿着铁路向东走去。
向东,越往东,天就会越早亮起。越往东,他就越接近死亡的怀抱。
就这样,海籽踩着铁道的砟石,一脚深一脚浅的挪动,用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风中渐渐有了大海的味道。
终于,天边有了一抹亮色。
他疲惫的坐在地下,精疲力尽。
是时候了吗?
借着呼啸而来的火车上的灯光,海籽捡到了几根木柴,划响火柴,他点燃了一堆奄奄一息的篝火。
借着着不算温暖的光,他从包里抽出本子,先是撕下一张纸条,写下了自己的遗言:
【我是政大哲学教研室教师,我叫察海生,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然后他开始等待。
海籽忽然有些焦躁,篝火的光芒,似乎掩盖了他的视力,他再也看不到天边的亮光了。
烦躁、沮丧萦绕在心头,他干脆又翻开一页,写起诗来。
《春天,十个海籽》
【春天,十个海籽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写完诗,海籽有些高兴。
把东西都收拾好,他站起来,踩灭了篝火。
天边的光亮又明晰起来,现在就是等一列火车了。
海籽混身战栗,激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邋遢的衣服,这是他命定的时刻。
须臾,远处有一束灯光传来,这光照在了他的身上,朝他奔袭而来。
他躺倒,腰身压在铁轨上,上半身留在外面,然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大地的轰鸣。
只可惜那轰鸣不甚强烈,只是突突的响着,仿佛一辆摩托车。
片刻后,他疑惑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个刚从摩托车上走下来的人,这人很奇怪,他身后似乎还背着一个更高的人,只是一时间看不清楚。
“海生,过来。”
这声音有些干哑,但是海籽非常熟悉。他伸手挡住摩托车的灯光,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刘老师!”他失声道,“你怎么……”
“少废话!我找了你一整夜!累死我了”刘培文此时已经累毙了,他解下腰间的绳子,把身后的玩意儿抛在一旁,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下。
“说说吧!躺在铁轨上干嘛呢?自杀呢?”
海籽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惨淡一笑,“诗歌没有希望了,我的人生也没有希望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刘培文闻言,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海籽。”
“好。”
刘培文从包里掏出一摞手稿,“如果你是海籽,这部小说请你读一遍。”
海籽疑惑地接过手稿,就这样借着摩托车灯的光明读了起来。
名字叫作《海上钢琴师》,捏捏稿纸的厚度,似乎是个小说?
看着一旁有些疲惫的刘培文,海籽没有开口,而是埋头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生于船上,自幼便与世界格格不入的1900时,忽然心中生出一种感觉:这个人好像我。
但是敏锐的海籽立刻就发现,基于小说的内容和主角这奇怪的名字,这明显是某种象征。
而小说中,各种象征无处不在。
船行在哈德逊河时,烟雾中的自由女神像,高楼耸立的纽约,那是现代化社会、工业化文明的象征。
人们纷纷离开欧洲,漂洋过海,他们对这一切欢欣鼓舞,象征着旧时代的终结与逃离。
就好像如今的诗歌。
改开的时代,所有人都不再关注诗歌,他们的消遣是看小说、电影、电视,最不济也是广播,诗人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诗人也理所应当的被遗忘了。
海籽心中涌出一种期望,在小说里,诗歌会怎样呢,1900又象征着什么呢?
当他读到那些衣着或华贵或寒酸的人群,在驶往米国的船上,簇拥在1900的身旁欢呼、起舞,就好像那些曾经在自己朗诵诗歌时热情围观的同学们。
是了,1900跟自己一样,象征着旧时代最后的光彩。
当海籽读到1900与爵士乐创始人斗琴、读到1900为姑娘弹奏独一无二的乐曲又把它亲手销毁、读到1900哪怕死亡也拒绝下船……
他越读,心中就越惋惜、越沮丧,在他看来,这样的1900,就跟困在那片名为回忆的草原的自己一样,孤独地守护着自己的骄傲与浪漫,哪怕死都要亲手弹响最后的音符句点。
这跟他选择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晨曦里死去何其相似?又何其孤独?
看完小说,海籽悲伤的垂下了头。
他已经没有泪可以流了,但他依然为小说中的1900感到无限的惋惜。
一股不甘忽然从心底生出来。
“看完了?”刘培文问道。
“嗯。”
“知道为什么1900到死都不肯下船吗?”
海籽开口答道:“他就是那个时代本身、他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他没有办法离开,死亡是他注定的命运。”
“那你呢?”
“我?”海籽苦笑,“对于诗歌和人生来说,我也是殉道者。”
刘培文点点头。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海籽。”
“不,不对。”刘培文摇摇头。
“打算死亡的诗人是海籽,但是你不是海籽。”
“……”
海籽被刘培文有些精神分裂的说法弄迷糊了。
刘培文干脆把刚才扔到一旁的物事搬了过来,使劲插在地上。
海籽这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这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塑料模特,无神的眼睛目视前方,关节僵硬。
“我写这部小说,其实是希望你能明白。”刘培文指指自己的小说手稿,又指指一旁的塑料模特。
“诗歌的时代终究会过去,诗人也终究会死亡,但是你不应该死亡,因为你不仅仅是海籽,你还是察海生,你还是别人的儿子、兄弟、朋友、老师……你是很多人的希望——希望是不死的。”
海籽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遗言。
为了让人弄清楚死掉的是谁,他写的依然是自己的本名。
是啊,我是察海生,可是……
他摇摇头,“老师,诗歌就像是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察海生是我,可海籽也是我。”
“那就让他不再是你。”
刘培文指指一旁的人偶。
“他没有衣服,诗歌可以做的他的衣服,他没有性别,诗歌可以给他灵性,他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也可以是诗人,把你诗人的一切给他吧,让他成为你的耶稣。”
说罢,刘培文捏起一把小刀,抓过海籽的右手,在他的食指上划了一个深深的小口。
“把你的诗写下来吧,等火车来了,我和你一起,给‘诗人’办一场葬礼。”
海籽忽然被这忽如其来的疼痛刺醒了,他盯着眼前的塑料模特,绕了一圈。
捏着食指的伤口,血液自然地淌出来,他感觉到了钻心的痛。
他颤巍巍的在模特的腿上,写下了第一首诗。
然后就是第二首,第三首……等到他把这些血色的诗歌写满了全身,看着车灯照耀下变得赤红的人偶,他有些呆愣。
刘培文干脆捉住他的手,在人偶的头上写下了两个字。
海籽。
海籽忽然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他开始悲痛莫名,痛哭流涕,曾经自以为流干的眼泪,再次从泪水的泉眼中复活。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