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龚古尔文学奖每年评选一部,获奖者中包括普鲁斯特、马尔罗、波伏瓦等一大批著名作家,不仅是法国久负盛名的文学大奖,在欧洲和世界文坛也同样拥有举足轻重,被认为是世界三大文学奖项之一,另外两个分别是诺贝尔奖和布克奖。
有些籍籍无名的作品,在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之后,不仅畅销法语国家,更会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国出版,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价值肯定。
以过往成绩来看,仅在法国国内,这些龚古尔文学奖得奖作品就可以平均售出40万册,而刘培文的《情人》如今在法语国家已经销售超过30万册,一旦荣耀加持,突破百万册的销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还不算蓝登书屋的渠道下,《情人》在英语国家的销量。
所以在一大笔天降之财砸下来的时候,跟“成名”作家签一份更好的合约,非常合情合理。
最终,午夜社将《情人》的后续版税调整到了12%,并决定在一年内加印到一百万册的规模,看起来对这部作品信心十足。
“你们就不怕我没得奖吗?”刘培文签完合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艾玛没憋住,笑场了。
“如果没有确切的结果,我们不会与你签这样的合同的……总之,放心吧,如果你确实没有获奖的话,你将会立刻获得勒诺多文学奖。”她打趣道。
勒诺多文学奖也是法兰西的一个重要文学奖项,最初是由十位记者兼文学批评家于1926年在等待龚古尔文学奖评选结果时产生的,初衷就是弥补龚古尔文学奖的颁奖贻误。
所以在随后的这些年里,勒诺多文学奖总是跟龚古尔文学奖在同一天、同一个餐厅前后颁奖,被戏称为龚古尔文学奖的“安慰奖”。
离开了午夜社,艾玛先行告辞,莱昂则是领着刘培文继续前往伽利马出版社。
到了伽利马,莱昂的嘴又开始念叨起出版社的辉煌荣耀“4座诺贝尔文学奖、数不清的龚古尔奖、法兰西学院大奖……我们就是法兰西出版界皇冠上的明珠!”
刘培文听到这句差点没乐出声。
前世他就纳闷,这皇冠上到底有多少明珠啊?
来到伽利马自然也不仅仅是为了参观他们优越的办公室,刘培文在跟伽利马的社长打过招呼之后,莱昂就带他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坐在宽大的欧式沙发里,伽利马的工作人员把法务细节、合同调整全部陈列在桌上,旁边是各位顾问和随意取用的新鲜水果和已经摆好的庆功香槟。
伽利马比刘培文想象得还要爽快,他们直接把刘培文的版税调整到了15%,至于印数,则还会继续增加。
“说起小说印数,不得不提到你的那部《霸王别姬》,刘,它的销量出乎我们的意料!”此时莱昂的眼睛里全是法郎的符号。
《霸王别姬》经过翻译之后,八月份才正式在法国开售,到如今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已经售出了十一万册。
“我们已经制作了一个类似龚古尔的红色腰封,你看看……”
莱昂从一旁拿过一个红白相间的腰封递给刘培文。
上面用法语写着“1986龚古尔获奖作家最新作品。”
这也算是蹭热度了。
龚古尔文学奖颁奖之后,出版商们历来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宣传获奖作品,那就是一个宽大的红色腰封,只需要简单写上龚古尔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字样,作品的大卖就会立刻开始。
(图为2021年获奖作品腰封)
所以即便龚古尔奖的奖金只有象征性的50法郎,只能凑合着买瓶当年的无名新酒,但大奖的红色腰封历来是获奖图书最好的广告。
伽利马这一波顺水推舟,也能让刘培文的作品收获不少的关注度。
签完了合同,莱昂坚持要带着他在巴黎逛一逛,以报答刘培文带他逛燕京的经历。
走马观花的看过凯旋门,又跟铁塔合了张影,莱昂带他去了白金汉宫参观。
“我听说你们这里最有名的是巴黎娘娘庙和卢浮宫?”刘培文问道,“不去看吗?”
“这个不着急。”莱昂笑眯眯地说道,“获奖之后,你还会有一轮媒体采访和访谈、售书的活动,到时候你会去那里的。”
晚间,莱昂安排了一个隆重的欢迎晚宴。
晚宴的地点放在了银塔餐厅,这里是法兰西最古老的餐厅之一,在这里可以看到塞纳河和巴黎圣母院的全景。
出席晚宴的除了出版社的人,更多的是伽利马捧红的知名作者,刘培文赫然遇见了写《桤木王》的米歇尔·图尼埃。
这部作品可是王晓波看完之后,号称十年不敢写小说的哲理名作,也是龚古尔文学奖历史上唯一全票通过的作品。
除了作家们,现场还有不少法兰西文艺圈子的知名人士。
此刻,跟刘培文坐在一起畅聊电影的,就是知名的大导演让·雅克·阿诺。
1976年,他的处女作《高歌胜利》一举获得第4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从此他声名鹊起。
1981年,他执导了奇幻剧情片《火之战》,由此获得第7届法国电影凯撒奖最佳导演,到了今年他编导了由意大利同名小说改编、肖恩·康纳立主演的电影《玫瑰之名》,逐渐改变了过往的喜剧风格,开始更关注自然、人性,影片愈加偏向文艺。
这位大导演一头的白色花卷,看起来非常平和,说起话来却滔滔不绝。
刘培文只觉得这个阿诺的身材还是比常熟阿诺差一些。
此刻他正跟刘培文聊着法国新浪潮电影,口才绝佳的他讲述着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
“说了这么多电影的故事,让我们说回文学吧,刘。”他饮了一口酒,略带红润的脸上是兴奋和渴求。
“说说你的《情人》如何?”
第213章 开创历史的时刻
“当我们谈论《情人》是,我们在谈论什么?”刘培文发出经典提问。
让·雅克·阿诺闻言笑道:“哈!卡弗是吧!那个短篇小说集我也看过。”
玩笑过后,他继续回答刘培文的问题:“我们谈论的当然是小说与电影的关系,就是改变的可能性。”
让·雅克·阿诺的话里一半是恳求,一半是诱惑。
“《情人》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作品,把它交给我吧,如何?这里是法兰西,我是法兰西人,我们对于浪漫天然共鸣,预算同样如此。怎么样?通过电影,我们可以把《情人》传播给更多的人,它可以让你的小说走遍世界。”
“让,恕我直言,这部片子并不好拍。”
刘培文解释道:“这部小说存在大量的主观视角和意识流内容,一旦它变成电影,就注定是一个客观视角的作品,作品里大量的细节不充分展现的话,这部小说很容易被拍成二流的情涩作品。”
“我理解你的顾虑,刘,我觉得这不是问题,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参与编辑的工作,甚至审查拍摄内容。”让·雅克·阿诺许诺道。
“那么……”刘培文耸耸肩,“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不希望别人随意调整我的剧本,如果你能够按照我的剧本拍摄的话,我可以同意授权给你。”
让·雅克·阿诺倒是没有纠结这一点,他笑道:“我也经常做编剧工作,我很明白当自己的东西被人改来改去、面目全非的心情,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剧本确定、电影开拍后,我绝不修改。”
有了让·雅克·阿诺的承诺,刘培文欣然同意。
不远处的莱昂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在大厅里高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祝贺刘培文先生和让·雅克·阿诺先生,他们决定把这部经典的作品搬上大银幕!”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鼓掌声与口哨声。
莱昂取过一大瓶香槟疯狂摇晃后递到刘培文的手中,“打开它吧!我觉得你需要来点庆祝动作!”
刘培文接过香槟,再次奋力摇动,已经摇摇欲坠的瓶塞瞬间松脱。
“砰!”
一声爆响,香槟浮夸的泡沫在刘培文的手中疯狂摇散,众人欢呼起来。
刘培文的心中却想着,“这应该不算半场开香槟吧?”
所幸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11月6日,龚古尔文学奖颁奖的这一天,他在艾玛和莱昂的陪伴下,步行来到了距离酒店不远处的德鲁昂饭店。
巴黎二区加永街的德鲁昂饭店(Drouant)自从1914年与龚古尔文学奖结缘之后,就一直是龚古尔文学奖的颁奖地点,这家由法国阿尔萨斯人在两百年前开设的饭店,一直是巴黎的“贵族阶级”用餐地。
“雷诺阿,罗丹,毕沙罗,罗斯尼以及莫奈,还有数不尽的大文豪们,他们都是这里的常客。”莱昂介绍着饭店的情况,三人渐渐走到了饭店跟前。
作为颁奖日,今天的德鲁昂饭店并不对外营业,此刻饭店外聚集了一大批举着书的青年,有些人看到刘培文往饭店里走,似乎是认出了他,赶忙高呼着挥舞手里的《情人》。
“那些都是你的支持者。”艾玛介绍道。
虽然投票的结果已经出炉了,但是读者们心中的悬念还很足,驻足在饭店外面等候的文学爱好者不在少数。
“要知道,如果你能够获奖,你将立刻创造两项历史:第一位获得龚古尔文学奖的外籍人士,同时也是龚古尔文学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很多人都希望你能打破龚古尔文学奖的既有规则。”莱昂感慨万千,只恨《情人》不是自己出版社发行。
“为什么?”
艾玛回答道:“因为这意味着龚古尔是优秀的,我们可以敞开怀抱,拥抱所有的法语作品,而不仅仅是局限于法兰西,这才能展示我们法兰西人对于文学的热爱。”
刘培文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文青们内心的骄傲吧。
作为一个百年老店,德鲁昂饭店洋溢着经典的法式风格,空间也是不出意外的局促,一如法国的轿车一样别出心裁。
在艾玛的引荐下,刘培文与现场的嘉宾们打着招呼。
首先就是龚古尔文学奖的院士们,由于评委会被称为学院,所以每届有十位院士进行评选也合情合理。
众人聊着天,其他几位候选人也陆续赶到了二楼,他们的眼神显然都更多的落在了刘培文身上。
不过他们的神情并不紧张,似乎早已知道今天自己不会获奖,所以跟刘培文拥抱的时候,还在耳边说着Félicitationsà vous(恭喜)之类的话。
果然,到哪里都有潜规则。
直到上午十一点,当二楼的长条桌坐满了宾客,旁边围满了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们,颁奖典礼也终于开始了。
作为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学奖项,典礼进行的第一项就是吃饭。
菜单似乎早有准备,估计是评委会定好的。
不过侍者还是给每位嘉宾递上了清单,询问是否需要调整。
刘培文一道道看过去,烤布列塔尼龙虾配皇后苹果、蒸海带酱海鲈鱼配生蚝、红甜菜配赫雷斯醋煎鸭肝……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直到他看到猪血香肠配红酒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误入东北的感觉。
想了想巴黎的纬度跟尔滨差不多,吃点血肠似乎也很合理。
按照惯例,龚古尔文学奖的获奖名单是在下午一点宣布。这段期间,大家虽说聊的是文学创作和奇闻轶事,但本质上跟村里等着吃流水席的人没什么区别。
等上了菜,刘培文才知道,这个猪血香肠实际上是用猪内脏和猪血灌制的香肠,黑黑的肠衣下面是柔韧的口感,与其说像血肠,不如说更像灌肚。
菜上来了,颁奖仪式自然进入关键时刻。
“尊敬的各位院士、各位作家朋友,我在此荣耀的宣告,获得1986年龚古尔文学奖的是:刘培文《情人》!”
学院主席宣告结果之后,便向刘培文伸手示意,一旁的莱昂还没来得及翻译完这句话,只说道“快站起来,你得奖了!”
刘培文站起身来,此刻直被记者们爆闪的镁光灯照得睁不开眼。
跟几位候选人一一握手之后,刘培文走到了学院主席旁边,两人寒暄几句,主席接过一旁艾玛递过来的《情人》单行本递给刘培文。
上面已经套好了红色的获奖腰封。
作为一个奖金只有50法郎的奖项,没有奖杯简直是再合理不过了。
“去吧,跟你的支持者挥手吧!”学院主席笑着拍了拍刘培文的肩膀。
长条桌的尽头,如今窗户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刘培文和主席俩人就把窗户挤满了。
他探出头去,望向楼下依旧在等待的读者们。此刻楼下等待消息的读者、记者以及围观的人群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街道,望着楼下此刻一起看向自己的眼睛,刘培文终于有了荣耀加身的感受。
学院主席向着楼下的人群喊道:“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史上第一位外籍作家!让我们一起见证一位世界级作家的诞生!”
刘培文应景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情人》,霎时间,人群完全陷入了狂热的气氛,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街区。
这一刻,他挥舞着手中书籍的动作被楼下等候多时的记者们拍摄成定格画面,成为历史性的瞬间。
享受了十分钟的掌声与呐喊,刘培文回到餐厅里时心情依旧不能平静。
不得不说,这样直面无数读者的方式,要比荣耀的殿堂更让一个作家感动。
颁奖结束后,众人略作休息,紧接着就是声势浩大的采访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