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17节

  “幸会!我是刘培文!”

  “你就是刘培文!”程建功眼睛忽然就亮了,“我听德宁说,你也是咱们燕大的?你是哪个系啊?”

  “我?我不是学生,我就是档案室的临时工。”

  “临时工好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是学生,岂不是永远也不会毕业?”

  程建功拍了拍刘培文的肩膀,豪迈地说,“加入我们吧!”

  原来程建功曾经参与燕京大学五四文学社的恢复工作,做过一个叫未名湖的刊物。

  只可惜,未名湖这本刊物,从79年做到80年,出了四期内容,就草草收场。

  明年程建功就要毕业,文学社虽然还有不少热爱文学的同学支持,但是有文学创作功底的人却不算多,一直想推动未名湖这本杂志再次恢复的程建功,仍旧不愿意放弃这份努力,所以力邀刘培文加入文学社,主要还是想借此提高文学社里同学们的写作水平。

  刘培文听了程建功叙说,只说要考虑考虑。程建功还想再说,座谈会却马上要开始了,大家只好各自落座。

  主持会议的是杨墨,她开篇所讲述的内容不多,主要是介绍了一下今天的嘉宾。

  这场座谈会,受邀参会的人有二三十位,除了作家、评论家,就是各个杂志社的一些资深编辑,另外还有一些文艺界的人士。

  这其中,最吸引刘培文注意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王濛,这个不必说,知名的大作家,也是国内一直倡导对文学进行创新和变革的旗手。

  另外一个是一个导演,叫做谢非,是从几年前开始崭露头角的新一代导演,目前还没什么说得上的作品。

  杨墨在介绍这两位时,都主要介绍了他们与西北边疆的文化关联。

  王濛是曾经下放在那里,生活过很久;谢非是两年前刚刚跟人一起指导了边疆题材的电影《向导》。

  简单强调了一下这次《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座谈会的意义,杨墨就开始请在座的评论家和作家们发言。

  可是说着说着,刘培文就开始发现不对了。

  有的评论家虽然认可这部作品,但实际上对这篇作品还是持有自己的意见的,或者说,人家参会就憋着来发表这些意见的。

  “……不可否认,《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用诗化的语言描写出了祖国边塞的美丽风光,也刻画了三位生活环境各异,却又同样面临成长选择的主人公,他们对生命历程中的错误与痛苦的反思与挣扎,让每一位读者的心灵都大受震撼。但是——”

  我就知道!刘培文心中叹了口气。

  这位评论家扶了扶眼镜,给稿子翻了个页,继续点评,“——纵观全文六万多字的篇幅,我们只看到了属于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却没有看到任何与大时代有关的批判与反思,更缺乏通过时代变迁来刻画人物性格转变的能力。索米娅身上,我们能看到属于新时代女性的独立意识吗?白音宝利格身上,我们能看到他的学习经历带来的性格变化吗?牧羊人身上,我们能看到祖国边陲人民的思想进步吗?我想我们没有看到。”

  刘培文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试图达到左耳进右耳出的心态,奈何自己还是一丝不爽。

  果然,开座谈会并不是一团和气啊,总会有批评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本来刘培文也没觉得如何,被批评就被批评,所谓的批评自己也只会选择接受,至于自己认为毫无道理的批评,那就当是放屁算了。

  可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竟然有人把批评的矛头,又转到别处了。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一些取向上的问题,并不是孤立的,我认为这是文艺发展过度个体化的表现,是失去文学批评意义的一种体现,这种现象,从《受戒》就已经开始有泛滥的趋势。”

  好家伙!刘培文心中直呼好家伙,自己被点评也就算了,毕竟今天的座谈会是给他的作品开的。没想到老汪只是受邀参加座谈会,居然还躺枪了。

  刘培文微微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汪增其,只见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是面色铁青和紧蹙的眉头已经让刘培文明白,老汪其实不爽得很。

  这也不意外,《受戒》这样清新灵动,表达人世间单纯的美好的作品,之前就被某些领导粗暴的评论为“写的挺好,但写和尚谈恋爱有什么意义”,如今又被人借机拿出来鞭尸,被认为是没有批判意识,缺乏文学价值,也就不意外了。

  可是老汪能怎么办呢?

  两世为人,熟悉老汪的刘培文,忽然有些心疼。

第26章 一开口就是暴论

  五十年代末,汪增其被批判,下放到武城的农场去刨粪,他只能苦中作乐。

  回家探亲的时候,他跟妻子笑着说冬天刨粪根本闻不到臭,崩到身上的也都是冰渣子,一抖就落地上了。

  却不谈在零下一二十度的户外,他铲着这样又臭又硬的冰碴,做着与自己身体和精神完全不匹配的工作,到底是怎样的磨砺与辛酸。

  后来那个年代,他在京剧团醉心创作,写就了《沙家浜》等好几个经典戏剧,传唱一时,可是结果等到事情平复,他反而又因为参与这些工作被调查。

  当年写得有多好、有多受欢迎,此刻受到的反噬就有多强烈。

  就这样,汪增其谨小慎微的生活到了1980年,若不是好友们的支持和人民文学、燕京文学这些编辑们反复的鼓励、做工作,也许他早就已经彻底放下他写作的笔。

  结果当他拿出一部《受戒》,把人世间的美好与纯真写得淋漓尽致,却被人质疑为“写的挺好,但这有什么意义?”

  直至今时今日,在刘培文的座谈会上,汪增其依然要躺枪,依旧要咬牙忍受别人的嘲讽。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培文心中越想越气,等到该他发言的时候,这股抑制不住的怒意已经成为了一柄利剑。

  于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暴论。

  “刚才听了诸位同仁的点评和分析,我来说说我的感受吧。”刘培文淡淡地说。

  “我认为,今时今日,如果有人坚持认为文学必须要有所批判,有所揭露,而不可以歌颂美好,不可以表达人世间的美,不能单纯只为讲好一个故事而努力,那他就是文学的罪人!甚至是文学的掘墓人!”

  “刘培文,你这话什么意思?给谁扣帽子呢?”有人立刻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斥道。

  “我没有给任何人扣帽子,我说的是有人,也不一定是在座的各位,请不要急着对号入座。”刘培文也没起身,就坐在那里继续平淡的说着话。

  刚刚站起来的人立马尴尬了起来。什么意思,对号入座的是我对吧?

  “咱们国家的文艺发展的标准,一直是双百方针,”刘培文继续说,“其核心精神就是文学艺术应当可以自由的发展与讨论。文学应不应该响应社会发展需要?应不应该有批判的作用?当然应该、太应该了。”

  “但是如果因为有需要,就认为文学只能用来批判、揭露,不能歌颂美好,那这样的文学,还能叫做文学吗?”刘培文质问道。

  “这样的文学,根本不是文学!它只是一份判决书、是公审大会上的发言稿!”

  “如今咱们国家在不断进行改革探索,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更不能够只看到错误的、不对的,应该站在更广阔的的视野上,看到那些属于人性中的美好,属于社会变革的积极意义。这也是目前很多记录时代发展的文学作品兴起、受到大家认可的原因。

  “博马舍说,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而我要说,若赞美不自由,则批评同样是无根之水。

  “如果文学失去了对美好的认可,失去了对发展的正面评价,文学同样会被普罗大众、被每一位读者所抛弃。到时候再坚持的所谓的批判性、揭露丑恶,没有人看,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说我的作品,我承认我的作品确有其局限性,毕竟我也是新人作者。

  “就拿刚才有人批评的《受戒》来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这部作品格局不足,情呀爱呀的没意思。

  “要我说,这些流淌在我们每个人生活中的美好,才是人民群众对于生活充满希望的原因。《受戒》这样一部鼓舞人心,给人以希望和美的作品,是属于人民的作品,是能够青史留名的好作品!”

  “好!”话说到这里,有人率先带头叫好。

  刘培文一看,正是王濛。

  随即在座的大多数人也鼓起掌来,其中有几人面色尴尬,抬起的手悬在空中,鼓也不是,不鼓也不是。

  主持会议的杨墨很是赞叹的看了刘培文一眼,看到如今气氛有点偏离,就准备开口宣布座谈会到此结束。

  谁知鼓掌刚结束,刘培文却站起身来,对着王濛说道:“王濛老师,今天虽然是我的小说的座谈会,但是难得大家来得齐整,不如我们探讨探讨意识流写作,怎么样?”

  刘培文之所以站起来说这个,一方面是他确实有心尝试,却觉得自己缺乏指导,另一方面也有转变座谈会内容,让大家转移注意力的想法。

  毕竟人家燕京文艺邀请这么多人来开座谈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说出去反而不美。

  杨墨看他越俎代庖,只是笑了笑,扭头看着一旁的王濛,“怎么样,讲讲你的心得吧!”

  王濛没想到自己来一趟还当起了讲师,不过他倒也不抗拒。

  自从1980年以来,他一直推动尝试中文语境的意识流写作的努力,写了《夜的眼》《春之声》《海的梦》《风筝飘带》等一系列作品,褒贬不一,但确实也影响了一大批人。

  “既然这样,我简单分享一下我的心得。意识流的写作还要从现代派的概念说起……”

  王濛足足花了四十分钟,把自己针对现代派的一些思考和对意识流写作的探索统统端了出来。刘培文则是不停地记着笔记,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与大师见面、学习经验的机会。

  这要是搁在后世,这一堂课,说多么珍贵都不为过。而对于很多在座的作家、编辑来说,这样的探索学习的机会同样不多。

  于是座谈会的后半段,干脆变成了文学发展和写作手法的大讨论,不少人都受益匪浅。

  最终,座谈会的结束时间比预想的还要晚了半个多小时。

  王濛走的时候,还专门跑过来跟刘培文交换了住址,叮嘱他以后有创作上的想法,可以随时跟他交流。刘培文对此当然是求之不得。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张德宁才凑到跟前。

  “你这小子,今天的发言也太大胆了!”她拿胳膊肘拐了拐刘培文,言语里有些促狭。

  “我怕什么?”刘培文哂笑,“这些人可是你们请来的,真让我骂了,你们也落不下好。”

  “你放心吧,社里还不至于没有这点担当。”张德宁言语里还是非常赞赏,“你替老汪反驳他们的时候,我都觉得老汪要哭了,当时我……”

  “行了,说正事”刘培文打断。

  “哦哦,说正事,”张德宁这时才看到还在门外不远处的汪增其的身影,“还真是有正事。”

第27章 看球?还看个球啊!

  “培文,你跟王濛请教这么半天意识流小说的事儿,是不是也有计划写这么一篇?”

  张德宁一脸求知的眼神,但刘培文从她的眼睛里,横竖只能看见组稿两个字。

  刘培文摸摸鼻子,“是有这么回事。”

  “那我可先跟你约好了哈!就在燕京文学上发表。”张德宁赶紧发出约稿邀请。

  “哎呀,德宁同志,”刘培文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是不是还有个条件没给你提呢?”

  “啊?”

  “这篇的稿费……”刘培文捻了捻手指,“能不能涨到10块?”

  “你这小子!”张德宁气急,其实对涨稿费这事儿她心中早有预期,但此刻听到,还是有几分不爽。

  人其实都是这样,遇到事情之前做再多的准备,事情发生的时候依然发现准备不足。

  “涨!给你涨!我去求领导!行了吧?”张德宁咬了咬牙。

  “哎!这才对嘛!”

  看着一脸得意的刘培文,张德宁心想,我这真算是有技巧的组稿吗?

  “对了,”张德宁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说道,“今天来的有个导演你知道吧?叫谢非的。”

  “怎么了?”

  “其实本来没有邀请他,他是听人说起来,自己找过来的,主编说既然是文化届的人士,参与也无妨,就让他参加了。”张德宁道出其中故事,“看来是想把你这个小说改编成电影,来探探情况。”

  八九十年代,国内影坛的众多知名导演的著名作品,都是由一些小说改编而来,远的不说,谢缙导演正在筹拍的牧马人,就是改自张先亮的《灵与肉》。

  而刘培文前世知道的就更多了,《芙蓉镇》、《活着》都是此类。

  “我看他开完会就走了啊,也没找我,是不是没戏了?”刘培文纳闷道。

  “这我不知道,也许是你最后发言太激烈,把他吓坏了吧!”张德宁眨眼。

  刘培文此刻倒也没放在心上。前世的《黑骏马》其实就是谢非所拍摄的,不过那已经是1995年的事,如今能不能拍摄,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

  跟编辑部的人作别,刘培文收拾东西出了文联大楼,却没想到,还有三个人在这里等着他呢。

  “培文,快,赶紧的!”程建功已经等不及了。

  此刻已经是快一点了,中午几人都没吃饭,看到刘培文下来,饥肠辘辘的程建功是催促得最着急的。

  “走,上老邓家去,我亲自下厨!”汪增其此刻心情不错。

  刘培文在座谈会上一番言论,很是给他出了一口气,也算是帮他的作品正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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