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这个!”高树增插了一嘴,“咱们都分配了,树根可是保送的研究生!”
“这个我倒不羡慕!研究生固然好,可是分配工作也不赖啊!”
李树生蛮不在乎,“你看我分配到我们地方五金站,那可都是香饽饽!一准儿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说不定还有漂亮的纺织女工呢!”
“谁说不是呢!”张强一脸羡慕,“不像我,分到石化公司,估计也没什么效益,难喽!”
几人聊着天上了楼,回到宿舍,刘培德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离别在即,宿舍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沉默。
翻了翻自己这四年看过的杂志,刘培德想了想,一一分给众人,“每本我哥都签过,我家里还有,你们拿去收藏吧。”
“好你刘培德!”张强气急,“毕业了才说!你可真能藏啊!”
“张强你也要?”刘培德愣了,“你不是有吗?”
“少废话!”张强从刘培德手里夺过一本燕京文学,赶紧翻看起来,嘴里还嘟囔着“这还有人嫌多?”
“唉,咱也毕业了,以后也吃不着大作家带的好吃的了。”李树生接过杂志,叹了口气。
“谁说的?”
此刻,宿舍门打开,刘培文提着一大兜粽子来了。
“稻香村买的,趁热吃!”
一兜粽子很快一扫而光。
张强接过一个粽子,却没着急吃,他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腆着脸说:“哥,这是我们毕业的纪念册,你给我签个名呗。”
宿舍里几人闻言均是眼睛一亮,只恨自己此刻手里的粽子还没吃完。
刘培文还真没想到这个年代就已经有这些东西。给他们每个人写了一大串寄语,又签了名字,这一通忙完,刘培德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走吧!哥。”他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等等!”李树生叫住刘培德,“还没唱歌呢?”
宿舍的几人闻言都会意地唱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一曲国际歌,宿舍的兄弟们的臂膀紧紧地搂在了一起,久久不愿松开,他们都知道,唱完这首歌,大家便是各奔天涯,再难相见了。
刘培德坐上车的时候,楼上的舍友还在朝着汽车招手。
汽车朝着永定门火车站驶去,车里空调的凉风让人舒爽很多,刘培文随口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保研,可是你不是说跟老师去参加项目吗?”
刘培德点点头,“对外说是保研,确实也有研究生文凭,只不过不上课,一直都在项目所在单位上。”
“那田小云咋办?刚结婚就两地分居啊。”
“单位照顾我,会把她就近安排到项目驻地的后勤部门。”
“那还挺好,总算你也有人照顾。”刘培文点点头。
“哥……”刘培德欲言又止,“以后恐怕一年都不一定见一回面了。”
“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回去先把婚事操办好。等七月底我肯定回去了。”
“……嗯!”
送别了弟弟,刘培文开车回了鲁院。
今天下午是上刘培文的代文学史的课程,今天恰好石铁生也在后面旁听。
一节课上完,于华推着石铁生走到了前面。
“你们俩什么时候混这么熟了?”刘培文好奇道。
于华不说话,只是一脸得意。
“培文,这两天过节了,我爸听说你一个人在家,问你要不要过来吃饭?”石铁生问道。
“吃饭?好哇!吃什么?”刘培文对于蹭饭这事儿来者不拒。
“炸酱面!”
“竟然是炸酱面,那不得不去了!”刘培文笑道。
把石铁生抱上车,于华则是将就着跟轮椅一起坐在后面。
“哎?要不要叫上张国威啊?”刘培文忽然想起。
“他呀!早溜了!今天跟人约好去钓鱼!”于华乐道。
看来是在燕京呆了几个月,中年人的热爱觉醒了。
奔驰启程,一路到了雍和宫大街26号。这次是于华敲门,他把门敲得巨响,石岚出来开门的时候都有点不乐意了。
不过于华依旧是乐呵呵没事人一样,进去之后就在石铁生家里东瞧瞧西看看。
刘培文推着石铁生去了客厅,俩人看着还在四处摸索的于华,石铁生笑道:“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好奇心。”
“好奇心是作家的第一要素啊!”刘培文评价道,“于华的作品之所以在先锋中有那种真实感,还是他观察生活的结果。”
石铁生闻言笑了,伸手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一本燕京文学,递给刘培文,“你看看。”
刘培文翻开杂志,目录第一个就是于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他望望石铁生,石铁生示意他继续看。
翻到最后,只见作家寄语那里赫然写着:
【这部短篇小说的创意对我来说是个意外,它不是深思熟虑的作品,而更像是一个冲动的结果。在此,我要感谢我在鲁院的导师刘培文,没有他的批阅修改,我的作品达不到如今的高度。
对我个人而言,《十八岁出门远行》是对刘培文老师《十七岁的单车》的拙劣模仿,只是我有幸通过一些写作技巧的运用,让这篇内容看起来不那么平淡……】
刘培文笑着摇头:“这家伙,明明自己写的挺好,还不忘了吹捧我”
“不能这么讲,”石铁生有不同理解,“当老师的,有时候只需要付出一个名字,就可以让弟子横行天下,更何况你还肯帮他改稿子呢。”
“你这样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文坛恶霸呢?”刘培文挠挠头。
“哈哈哈,”石铁生被逗乐了,他笑道:“怎么能说是恶霸呢?光是为了作家们捐款百万这一点,所有人可都要念你的情。”
刘培文嘿嘿一笑,“我做这些,主要也是为了自己,别人都说我稿费多,那我主动拿出来一大笔钱,谁还好意思盯着我看?按别人的话说,这叫投名状!”
“你这未尝不是在困境下的自我解嘲!”石铁生说道,“虽然身不由己,依然保持乐观,这样的品质是很好的。”
俩人正聊着天,石父回来了,看到几人陪伴着石铁生说笑,石父很高兴。
“你们聊!你们聊!我去做炸酱面!”他提着刚买来的肉扭头进了厨房。
于华这时终于坐下,他看着刘培文手里握着燕京文学,一脸兴奋。
“老师老师!我给你讲,前天德宁跟我说,这一期的销量有希望突破五十万册!”
刘培文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自己的记录是多少来着,好像突破过百万。
他敦促道:“你的作品能够得到读者们的认可是好事,你得抓住机会,再接再厉啊!可别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于华闻言心中一惊:三天打鱼?完蛋!张国威今天去钓鱼,昨天、前天、大前天可都是我去的,刘老师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几人聊着创作的事儿,石铁生从一旁的桌子上掏出一叠稿纸。
他家面积很有限,平日里写作、吃饭、看书都是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
“我最近写了个短篇,还没投出去,培文你看看。”
刘培文接过来,看到题目写的是《命若琴弦》。
小说里讲述的是“老瞎子”与“小瞎子”的故事,老瞎子年轻时坏了眼睛,他对生活绝望了,他的师傅却告诉他:弹断一千根琴弦就能去抓那副灵药,吃了药,就能看见东西了。
老瞎子的师父说,他当你把数字记成了八百,所以到死都没能看见。当时老瞎子替师父惋惜,自己则夜以继日地弹琴,只为了能早日弹断一千根琴弦。
而小瞎子则是遭遇了作为一个残疾人士理所应当的“失恋”,当他痛恨于自己是瞎子的命运,却又无法开解自己时,老瞎子重新说起了自己师傅讲过的谎言,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弹断一千二百根琴弦:因为他知道,一千根是能做到的。
生命如同琴弦,断了的弦,是希望的寄托。
小说是个短篇,刘培文很快就看完了。
石铁生文字之中流淌的那种自然天真与故事中人物的坚韧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克鲁利曾经说:对一切人们的疾苦,希望是唯一价廉而普遍的治疗方法;它是俘虏的自由,病人的健康,恋人的胜利,乞丐的财富。”
他放下稿纸,对石铁生说,“我从你的小说里看到了希望。”
第172章 新郎不是我
石铁生闻言笑着点头,于华则是迫不及待的拿过稿纸看了起来。
“我从插队那时候开始生病,到后来瘫了,再到现在憋在家里写作,中间我也曾经愤怒的歇斯底里,就像‘小瞎子’一样,但愤怒过后,我自己也在思考……”
石铁生说道,“我思考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靠的是什么?我又该如何走下去。”
他笑着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人活着,应当是要有希望的,这个希望有时候是被亲人的关怀赋予的,有时候就像这小说里一样,只是一个不忍心拆穿的谎言。
“但希望就是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并不会实现,它也会像远处的群山、海上的灯塔、地平线上亮起的光,让人追着往前走,让人能忘记平日里琐碎的苦痛。”
刘培文很高兴,“你这是跟自己和解了!”
石铁生也曾痛苦过,挣扎过,从坐上轮椅,到后来的尿毒症,每一天都在经历痛苦折磨,但支撑他微笑面对的,就是对生活的热爱,和从未熄灭的希望。
“某种意义上是吧!”石铁生自嘲道,“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年纪大了,也思考了很多,人生的路,不跟自己和解是走不下去的。”
“吃饭啦!”石岚推开门,端着一大碗炒好的炸酱放到饭桌前,唤醒了三个还在畅谈文学的人。
新鲜出炉的肉炸酱泛着油光,赤红的颜色和浓郁酱香味瞬间四溢。
于华咽了咽唾沫,站起身去跟石岚一起端面,刘培文则是把石铁生推到餐桌旁,这餐桌不高不低,正好适合石铁生吃饭。
面条是过凉的手擀粗面,一旁是摆上桌来的三大盘面码儿:黄瓜丝、心里美、熟黄豆。
刘培文各种面码都来了点,又舀上一大勺肉酱拌进面里,炸透了的干黄酱均匀地裹挟着面条,一口下去,肉丁的香气和酱香味在口中爆发,然后就是面码提供的各种口感,这一碗面刘培文吃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于华更是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看着面前疯狂嗦面的两个客人,石父开心地笑了。
吃完饭,几人聊起了最近的情况,刘培文说起自己九月份要参加人民文学作家西部行计划的事儿,石铁生忽然有些扭捏地说:“你们具体行程如何,去西安吗?”
刘培文乐了:“什么事儿?”
“帮我送点东西。”石铁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给谁啊?”
“笔友,一个笔友。”石铁生强调道。
“你就说男的女的!”
“……女的。”
“我明白了!”刘培文拊掌大笑,“怪不得小瞎子遇到了一场失恋,你这灵感不会是来自于自己吧?”
石铁生恼羞成怒:“不送就算了!”
“别生气啊!”刘培文赶忙拽住作势要推轮椅的石铁生,“谁说不送了!快快,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原来,1979年时,史铁生的一篇小说发表在一本名为《希望》的杂志上,当时与他联系的一位编辑叫做陈西米,后来她从杂志社离职,去了西北大学教书。
在那之后,他们一直保持书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