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黄成民正靠着墙角等他。
“走吧培文!终于有伴了!”
他热情地把胳膊搭在刘培文肩头,却发现这样走路自己还要踮脚,仿佛挂在刘培文身上一般,只得顺势拍了拍刘培文的肩膀。
俩人走进隔壁的一间大办公室,此刻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文件纸张,几乎要把仅有的几张桌子淹没了。
不一会儿,周庭才来到,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刘培文叫了一声周姐,被她连忙制止。
“叫阿姨吧!你这小伙子面嫩,叫姐我听着别扭,要是小黄叫我,我还能接受。”
“嘿!周姐您别当我不在啊!”黄成民从纸堆里冒出头来。
“行了你别贫了!来,培文,我给你说说这边的工作。”周庭朝着刘培文招呼。
“如今档案室里的工作分成几部分,其中最忙的一部分是整理文档,包括归纳、制表、修复等等,其次就是查档接待,最后就是外联。”
“这外联是什么意思?”刘培文问道。
“外联啊,就是对外联络。咱档案室前十几年年管理混乱,那时候的很多出借的档案常有不归还的情况,原因嘛各种都有,现在也都不追究了,但总是得去把这些材料一个个要回来。
“再有呢,咱们档案室也在不断扩充规模,这每一年除了学校的各种档案要收集起来,还得积极联系校友,看看有没有有纪念意义的文档能够捐赠。”
“目前外链的工作是潘丽丽在做——今儿没在——她们家是老燕大人了,父母都是燕大校医院的,跟很多校友都熟,路也好跑。”
“你先跟小黄一起,咱仨主要是分拣整理目前的文件,然后编号制册,弄好了,就放到后面库房里去。除了咱们几个,还有一个刘冬,跟你本家,年纪大些,他主要做修复工作。”
“好嘞!”刘培文答应得痛快。
如此忙活了一天,快下班了,小黄忽然想起什么,才跟周庭说,“周姐,我带培文先走一会儿?他那住处还没去认呢!”
第21章 大杂院里日月长
档案室给刘培文找的住处就在燕大里面的一处大杂院里。
刘培文先是取了行李,才跟着黄成民的步伐一步步往住处方向走。
过了未名湖前的第一个小桥,继续往北走,不多时,黄成民站定,指着一个高出房屋的门框,说道:“到了。”
刘培文定睛一看,整个门框是两个大木柱,上面各顶着一个门脊。左侧木柱上端钉着一个牌子,上写镜春园77号。
“这大门看着不一般,但和后面也不配套啊?”刘培文好奇道。
“嗨!”黄成民摆摆手,“大杂院里的老人都不知道,反正整个镜春园这一片,就咱们这的大门不一般。”
燕京大学未名湖畔北边有两个园,一个是“镜春园”,一个是“朗润园”,都是清代一些王孙贵胄的园子,如今都是燕京大学教职工居住的地方,很多资深教授基本都在朗润园的楼房里,其他的职工还有一些年轻的讲师,大都住在这种大杂院。
“我听教授们说啊,这里原来是怀新书屋的旧址,”黄成民带着刘培文往大杂院里走,“现在就是大杂院了,里面基本都是职工分房,也有一部分学校的租房,比如你那间……”
刘培文背着包袱,在大杂院逼仄的通道里闪转腾挪,黄成民继续絮絮叨叨地聊着。
“培文,你这孤身一人来燕京,你爸妈呢?”
“早没啦!我爸妈都去世得早,现在我家里就我自己,老家就还有我叔叔一家。”
我真该死啊。黄成品抽了抽自己的嘴巴“嘿,你瞅瞅我这嘴!”
刘培文摆摆手直说没事,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等等!”到了一处,黄成民忽的叫住刘培文。
等刘培文站定了,他指着刘培文面前的通道,这里的通道尤其狭窄,右边是半个伸出来的棚子,好几根竹条枝丫一般生长在这里。左边靠着墙的的位置。窗户上摆满了酒瓶,地上还有两个落满灰尘的瓦罐。
“小心点别碰到这里,这是防盗的。”
刘培文只得把包袱放下来,矮身抱着包袱过去。
“这院子里怎么搭了这么多棚子啊?”刘培文在各种棚子中间穿梭,有的地方干脆只能侧身通过。
“我小时候也没有这些,都是76年的时候搭的地震棚,后来没事儿了,谁也没拆,都当自己家房子了。没办法,哪有地方住啊,说起来,连你那间房也一样,都是后来搭的……”
拐过弯来,黄成民指着眼前的房子介绍道,“这边就是我家了。我妈,还有我们兄妹四个都住在这。”
“哦,你爸呢?”刘培文故意问。
“早没啦!”黄成民回答了之后,竟然有一种扯平了的轻快,甚至有一丝开心。
黄成民的家是胡同一侧的两间屋子,刘培文看着这两间不大的房子,想想黄成民一家五口住在这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不由咂舌,这也太紧张了。
正出神的工夫,就听黄成民跟人打着招呼,“芊惠!回来啦!”
刘培文扭头看去,是一个身着大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长得颇为标志。此刻的她化着淡妆,眉眼低垂,手里提着一个皮包,有些没精打采地跟黄成民点点头,就扭着身子走远了。
黄成民等芊惠走了,沉醉地吸了一口她留下的风。
“真香啊……”
刘培文只觉得猥琐。
“这芊惠是咱们大杂院里最漂亮的姑娘!不过啊,马上就要便宜洋鬼子了!”黄成民带着刘培文继续往里钻,随口解释道。
原来这个女子叫做文芊惠,家里人都是燕京大学的职工,她学习挺好,考上了燕京师大,如今快毕业了,正在研究路子出国。
八十年代堪称出国热的启幕,当时不少公费留学的学生,毕业了都不会回来。在如今的民众看来,出国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
说话的工夫,两人终于走到了刘培文的租房。
跟大杂院的绝大多数住户都是分房不同,这是学校的公租房,虽说可以租给学校的职工住,但房租还是要交的。
一个月就是五块。
刘培文摸出单位给的钥匙,开锁,推开小门。
里面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小空间,挂角有个单人床,靠墙还有一个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剩下门边的一个蜂窝煤炉,上面还坐着一个有些发黑的铝壶,旁边是一个水龙头。
“就这些东西!”黄成民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之前的租房的是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后来他们单位给他另找了个宿舍,就搬走了。”
刘培文走进来放下东西,才发现屋子里的采光真挺差。
黄成民顺手拉开拉盒,昏黄的灯泡亮起。
“咱们院子里就一个电表,每个月呢轮流抄表,按瓦数摊钱,你这个是15瓦的灯泡。
“用水呢就是这水龙头,月底抄表。”黄成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又帮着刘培文铺了床。
“行啦,你这也没有煤球、也没有菜。这个点,只能明天再去买了。今天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接风”黄成民拍拍刘培文的肩膀,又拉着他到了自己家。
黄成民家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晚上一家子人吃面条。刘培文吃饭的时候才知道,他母亲如今已经退休,家里就黄成民和妹妹两人上班,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一家五口光吃饭就要花费不少,再加上弟弟妹妹上学的开销,日子过得紧巴巴。
黄成民的四弟不爱吃面条,撇着嘴坐在桌角,黄成民就劝:“我跟你说,这饭里面最好的,就是这面!这碗里它还不光有面,它还有蒜,一口蒜一口面,给个神仙咱都不干!”就这么一直哄,直说得弟弟都笑了,终于嘻嘻哈哈吃了起来。
吃完饭,回到自己的租房里,刘培文也没收拾,只是打了点水擦了擦,然后就躺在床上休息。
望了望四边空荡荡的墙,他终于找到一根钉子,把板胡挂上。
长夜漫漫,大杂院里偶尔传来人声犬吠,刘培文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刘培文没去上班,一早跟住在大杂院门房里的秦大爷借了三轮,出了门,去买点菜和日用品。
很是花了几块钱,把米面蔬菜还有各样东西置办全了。刘培文正准备蹬车子走人,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杯子。
他拿着杯子凑到副食品窗口,“受累,您给我打一两酒。”
打酒的也见怪不怪,收了票给他打上酒,那老头竟是依靠着墙根,又从自行车上跨的篮子里拔出一截刚买的葱,就着葱有滋有味地喝起酒来。
刘培文看得新鲜,也不着急走,干脆坐在三轮车上盯着老头瞧。
老头慢条斯理地把酒喝干,又掏出水壶,把水倒进酒杯里,直接一饮而尽,接连三杯,才罢手。
绝了!
刘培文正想着这个素材不错,打算回去抄写下来的时候,老头倒是朝他挤挤眼做了个鬼脸,才笑意盈盈地登上自行车走远了。
第22章 加印!抓紧加印!
回到大杂院,刘培文码放好东西,又拿出几张旧报纸,铺在了桌子上,他打算改明去寻一块玻璃板压住这些报纸,如此一来桌子上干净平整,写起字来也不容易透纸。
中午刘培文去外街上买了几十个煤球,码到煤球炉旁边的铁皮档口里,用新买的铁锅炒了一大碗菜,分出一半送到黄成民家里,才又回转,就着这半碗菜和一小锅米饭,吃了个肚儿圆。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一大早买到的燕京文学还没看呢。
赶紧翻出来,刘培文仔细地打量着。封皮是一幅写意山水画,封面的下方还写着小说专号的字样,封底则是另一幅墨笔画,画的是一个抱着羊的蒙古女子。
不是吧,封底都跟我的小说有关?
刘培文翻开目录页,左边是燕京文学1980年优秀小说获奖作品的照片,王濛、程建功赫然在列。
右侧是目录页,自己的两篇小说排到了前两篇。第一篇是《双旗镇刀客》,第二篇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两篇文章前,都写了热情洋溢的编者按,这让刘培文很怀疑不是张德宁所为。
自己的小说没必要再看,他翻回目录,嚯!第三篇是张一公的《寻找》,再往下看,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程建功、程忠实、贾平娃、汪增其、京扶……他顿时来了兴趣,细细读了起来。
此刻,他的作品也乘着期刊发行的脚步,走遍了全国各地。
水木大学,手捧着一本燕京文学的张强在宿舍里哭得泪流满面。
“怎么了张强?”刘培德正要去广播站,看见张强哭起来了,不由问道。
“你哥他……”张强抬起头来,嘴角止不住的抽动,摆了摆手,根本说不出话。
“我哥咋了?”刘培德讶然,心想大哥昏死过去的时候自己都没哭成这样。
看到张强颤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杂志,他忍不住直接拽过来翻看。
果然,作者一栏刘培文三个字赫然在目。
第一篇文章是自己读过的耍刀的侠客。不对,好像改了改,怎么感觉不如改之前精彩呢?
第二篇就是那个放羊的。刘培德粗粗看了几眼,字非常多,此刻也没耐心看下去。
想想自己的广播站行程,他还是放下杂志,劝了张强一句。
“别哭了!看个小说,看把你给感动的!一个耍刀、一个放羊,这哪有做数学题精彩?我哥这破小说就能把你迷成这样?”
“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哥!”张强睁大了红肿的眼,又拿过杂志。
“你知道你哥写得多好吗!在我心里,只这两篇文章,他也能青史留名!你看着吧,他以后肯定是全国知名作家!”
过了吧?刘培德心里嘀咕着,也不再管发疯的张强,背上包出了门。
燕大里的书报亭。
“您好!要这个月的燕京文学!”一个穿着绿色中山装的瘦高条男生张口问道。
男生叫刘振云,他留着半长的头发,门牙的缝有些大。
“没啦!”
“啊?”刘振云惊讶,上大学的他手头拮据,往往一个月省下好几顿饭钱用来跟人一起买书买报,宿舍里分配给他的任务是买燕京文艺和十月。十月是单月的十号出版,这个月他只需要买燕京文艺。
平日里,燕京文艺相比其他几本杂志要好买一些,没想到这个月居然这么畅销,才三号就没了。
不服气的他扭头去找下一个报刊亭。结果沮丧地发现,也没了。
“怎么这么难买啊!”刘振云叹气。
“本来我还看着呢,手里最后一本刚才让人买走啦!”报刊亭的男人说着,“这一期是小说专刊!内容太厉害了,有好多名气的作家,最不出名的是个新人,居然还连发了两篇小说,放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