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刘培文对胡金泉拉投资还真是没什么信心。
辞别了胡金泉,刘培文回到了百花胡同。
铺开稿纸,钢笔蘸墨,刷刷点点,《双旗镇刀客》的剧本渐渐展露雏形。
花了四天时间,一部剧本写完。由于电影对话内容不算多,时间充裕,逐渐找回前世当牛马的感受的刘培文,决定干脆按自己的想法,把分镜脚本也给写完。
写分镜脚本大概还需要一周的时间,刘培文决定暂停一下,先去参加李拓周末的聚会。
周六这天上午,朝外东大桥一栋高层住宅楼下,刘培文停下了车,提着东西上了十二层,李拓的家就在此处。
开门的是程建功,他一看是刘培文,本来高兴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了。
一旁伸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是李拓,他倒是兴高采烈:“好啊!建功输了!快,给他记上!”
“怎么了这是?”刘培文进了屋,把手里的酒和菜放下,好奇地问道。
“嗨!我就不该打赌!我啊,逢赌必输!”程建功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起来了。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笑弯了腰。看刘培文愈发好奇,李拓这才给刘培文解释起来。
今天程建功是头一个来的,由于往来李拓家的次数太多,他今天空着手。
结果接着来了三位,个个带酒带烟,要么就是提着菜肴。李拓便跟程建功打赌,说下一个肯定还会拿东西,程建功立马就同意开局。
“结果我一看来的是培文,我都不用往手上瞧!他去谁家基本都没空过手!”程建功一脸怒其不争,“你就不能晚点来吗?”
此时屋里是四五个人,刘培文基本都认识。
“祝伟,你也在!”他跟站在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眼镜男打了个招呼。
这个叫祝伟的是去年年底刚分到人民文学的编辑,目前负责小说组,刘培文回国后去领稿费单的时候见过。
祝伟的个头不算高,此刻站在“巨人”冯冀才旁边更显矮小。
“要我说还是拓爷面子大啊,”刘培文夸道,“大冯都来了!”
“特殊情况!”李拓摆了摆手,“所以把大冯搬来助阵啦!”
“你可拉倒吧!”不高兴地程建功现场拆台,“大冯一个月来一回,回回特殊情况?”
过了一会儿,退休二人组也来了。老汪一见刘培文,赶紧凑过来问:“今天带酒了没有,是茅台吗?”
看来是最近家里肯定是又管得严了,酒瘾难耐。
刘培文点点头又摇摇头。
汪增其却懂了,“不是茅台,带的什么?”
“汾酒啊!”刘培文指了指自己提来的酒,“拿了四瓶,茅台最近不好买啦。”
在88年之前,白酒完全是计划经济,国家实行名酒价格管控制度。
茅台多少钱呢?答案是8元,而玻汾也是8元——因为名酒价格最高8元。
“我们那茅台是8块加上五十块侨汇券,不过也没货。”冯冀才点评道。
这忽然启发了刘培文,他在思考,要不要去友谊商店搞一批茅台存着?
“汾酒也好哇!”汪增其两眼冒光,此刻恨不能先喝一杯。
“行啦,老汪你一会儿过来帮厨!等会儿再喝!”李陀毫不客气地点名。
“那你拿瓶酒进来,我今儿给你做醉虾!”
好家伙,全是办法!
陆陆续续的人都来了,足有十三四位。
酒足饭饱,一杯高碎端上来,大家都有些醉意酣然。
“今天大伙也喝尽兴啦,来,帮我参谋个东西。”李拓从书房里取出几页纸,递了过去。
大家依次阅读、传递,等邓有梅递过来的时候,刘培文一眼就看到“创作通信”几个大字。
又搞新的研究了?
刘培文继续阅读下去,发现其主要内容是针对《百年孤独》的感悟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文学道路的思考。
“拓爷这个写的深刻啊!”他赞叹道。
众人花了点时间才传阅完毕,李拓这才说道:“我也是心中有所感悟。”
“过去咱们最早跟随苏联老大哥,在建国以后的文学创作上,是以现实主义为主,到了前两年,王濛倡导大家学习现代主义——当然现在不让提了,现在是先锋文学。”
“到了去年年底,我发现形势还在变化。”他总结道。
“一方面是,自从马尔克斯这部小说得了诺奖之后,国内评论界认为他的写作是具有开创性的,对咱们国家的文学创作很有借鉴意义,取了个名号叫做‘魔幻现实主义’。
“另一方面呢,这两年大家逐步的从之前混乱的状态恢复过来,越来越关注个体发展,而不是集体。
“这两个相结合,就让我有了一个想法。”
看着在座的作家们都饶有兴趣地听他讲述,李拓笑了笑,“我在想,假如我们八十年代是中国文学重新出发的年代,那我们的出发点、起跑线,在哪呢?”
大家思虑了半晌,还是一旁的郑万龙先开口:“乡村吧?”
这人是《十月》的编辑,刘培文不是很熟。
“对!”李拓拍手,“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最近翻了好多书,还是受了老汪的《受戒》的启发,忽然觉得,乡土的生活,是我们国家的文学发端。”
“所以呢?”邓有梅问道。
“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如发起一项活动,就叫‘文化寻根’怎么样?”李拓激动地说,“没有回不去的故乡,只有失了根的人,人丢掉了根,就丢掉了魂,文学也一样。”
说到这里,他挥舞着拳头,“咱们把中国文学的魂找回来!”
一众客人慨然允诺,作家们筹划作品,评论家和编辑们则是负责理念的传达。
众人此刻兴致高昂的讨论起来。
对于大多数作家,灵感是最关键的,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往往只能灌水。
此刻,祝伟看着跟汪增其讨论着乡村故事的刘培文,忽然凑过去低声问道,“培文,有想法了吗?”
“有点,但不多。”刘培文点点头。
“那我跟你把这稿子约了,发在我们人民文学上吧!”
看着祝伟突如其来的组稿行为,刘培文愕然地点了点头。
你们这些编辑,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本职工作啊!
殊不知,不远处的郑万龙看着这一幕,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过去。此刻他只好对着别人故技重施。
一群人聊了一下午,等到尽兴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橙红色的暮光透过树荫投射到地上,洒出一片金黄,刘培文骑在摩托车上,特意放慢速度吹着春风。
乡下可以写的东西可实在太多了。
不过既然要寻根,那就往深里挖掘,毕竟挖得越深,就越容易出水……
嗯,就写那个吧。
第131章 这不亚于愚公移山
刘培文想到的,是一个打井的故事。
不过并不同于往常他写的故事里的乡村,这一次的故事发生在太行山上。
春风吹拂的夜里,偶尔有鸟鸣叫的声音,他开始把脑海中的故事记录成提纲。
花了半个晚上,总算把故事提纲和人物关系捋顺,刘培文终于感受到了身体的疲倦,也懒得跑去卧室,直接躺在书房的卧榻上酣眠一宿。
第二天,睡到太阳高起,他才起来洗刷干净,跑了趟燕京图书馆。
翻了一天太行山的地形地貌资料,又考据了许久古代打井的专业知识,把自己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思忖良久,他干脆又去了一趟恭俭胡同。
今天是周末,章克群和黄成民应当都在这里。
到了恭俭胡同,刘培文被眼前尘土飞扬的样子吓了一跳。
“培文!”黄成民啐了一口土沫,这才扯开嗓子喊道。
刘培文则还在张望着四合院。
此刻,四合院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已经拆得认不出了。
“马上拆完了,能用的材料都是些老木头,原来的砖头都不行了,全都推倒拉走了。”
“对了,电话放哪了?”刘培文忽然想起,急忙问道。
“那个啊,我们砌了坑,埋在里面了。”黄成民眨了眨眼,“等房子盖好了,直接就是出土文物!”
俩人说着话,章克群也过来了。
得知刘培文打听打井的事儿,章克群还以为要在四合院里打井。
“这一片我研究过,都是苦水井,燕京本身甜水井很少,现如今更没有打井的必要。”
刘培文摆摆手,又解释了一番,才知道是在山地打井的问题。
章克群摇摇头,“山地岩层坚硬,不容易下挖太深,如果说没有足够的工具和勘探技巧,打井几乎不可能。”
“可如果非打不可呢?”
“那需要找到有储水区域的地质条件,才比较容易打出水来。”章克群并非打井的专家,不过对地质也有研究。
确认了打井的方式和可能性,刘培文又仔细了问了一些技术问题,这才罢休。
“等等,你别走啊!”章克群拉住刘培文。“你有问题,我也有啊!”
“按你的规划,正房五间,不带耳房,在正房东西两侧做室内卫生间和浴室,考虑到管道的问题,你这正房的地面得往上抬二十多公分,做出排水坡度,这里面……”
刘培文不得不费了半天时间,跟章克群细细对完,这才被她放过,转身离去。
此后的几天,他才正式开始创作,又花了一周的时间终于完稿。
完稿这天是周二,刘培文细细读了一遍,改过一些错误,站起身来,背上包,去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祝伟是完全没有想到刘培文交稿速度这么快。
“这才一个多星期吧?你就写完了?”祝伟惊喜地接过稿子,“怪不得好多人都说你快呢!还真是!”
可恶!刘培文愤怒了,到底是谁在造我的黄谣!
没发现刘培文的腹诽,祝伟安排他坐下,自己开始认真看稿。
翻开稿子一看,题目是《老井》。
祝伟乍一读就发现内容行文与刘培文此前的不同。刘培文在其他作品中很注重的叙事技巧在这篇文章里似乎看不到痕迹,而语言与描述也倾向于干练短促,读完两页,一种质朴的乡土感让祝伟赞叹不已。
老井的字数大约是十万字,祝伟足足看了两个小时才终于读完。
看完之后,他依然有些意犹未尽。
“培文,你这篇稿子,不亚于愚公移山啊!”他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