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10节

  信中的白音宝利格,以另一个视角讲述了后续的故事,他终于寻到了养蜂女索米娅,只可惜她终究嫁了人,也不再养蜂,但丈夫对她却并不算太好。他故作镇定的与她交谈,并与当年自己所憎恶的养蜂女被污辱后生下的那个女儿有了一次骑马同行的旅程。

  这时他才得知了作为白音宝利格与索米娅共同亲人的奶奶如何死去,才知道索米娅的痛楚,以及她给自己女儿所描述的“美好的谎言”。他懊恼后悔,又冲动地说了一些对索米娅的爱,两人抱头痛哭,可最终却也都无力改变现实。

  如今白音宝利格将这一切写成信,告诉了自己的“情敌”,而作为情敌的牧羊人却将两人的故事写成了长诗,从此在牧羊时四处歌唱。

  故事至此结束,写作正式开始。

  有了此前的资料收集,此刻准备下笔的刘培文已经能够自如的描述小说中的情境、对话、节奏,起承转合间毫无滞涩。

  而此时此刻,孤寂一人的屋里,不算多么光亮的灯泡下,没有问候、没有观众,一种被尘世抛弃在旁的寂寞恰好与故事里的“我”融合了起来。

  仿佛他就是那个在西北风呼啸的寒夜里裹紧羊皮袄子,对着篝火、守着羊群,却神游天外、思念意中人的牧羊人。

  刘培文竟是就这样奋笔疾书了两个日夜,等到天光大亮,等到他依旧是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终于,在太阳再次落下的时候,他写下了小说的最后两段话。

  “有时候我禁不住想,如果我们能早些懂得人生的真谛——如果我们能读一本书,可以从中知晓一切哲理,从而避开那些必须步步实践的泥泞的逆旅和必须口口亲尝的酸涩苦果,也许我们会及时地抓住幸福,而不至和它失之交臂。

  “可我又是如此惨痛且无力地明白:没有如果。这并不是我们缺乏对生活的热爱或者必备的智慧,而是因为,成长终究是不能用书本、经卷的内容令行禁止的,那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一脚一脚走出的路,无可替代、也不能再来。”

  写完这两段话,刘培文沉默良久,终于搁下了早已被手心焐热的钢笔。

  此时的他毫无困意,也不觉得饥饿,一种巨大的兴奋在席卷着他,冲刷着他,让他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

  看着自己在48小时里书写出的累累篇章,刘培文感觉他此刻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跃升。

  这种文字同时流淌于心头和笔尖的感受,近似无意识的自然激发,是一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美好。

  而那种沉浸于文学创作之中,心无旁骛,仿佛时间与空间都泯灭的感受,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作品有了巨大的自信与热情。

  这是删删改改、照猫画虎雕刻出的《双旗镇刀客》不能给自己的,即便那也是他用尽心血掏出的作品,但如今回看,或许是自我成长的原因,他自认自己这篇《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要比《双旗镇刀客》好上不少。

  如果说《双旗镇刀客》是大漠沙城里的粗粝传奇,满是斧凿的痕迹,这篇《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就是草原风物的爱与成长,浑然天成。

  沉浸在兴奋中的刘培文又认真读了一遍自己刚刚写完的小说,终于满意的收起了稿子,此刻终于感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但他也没气力再跑去食堂,只好翻找出前两天本来打算买回来跟张国威分享的水果狠狠地啃了几口。

  觉得不过瘾,他又翻找出自己在背包里藏着应急的两条压缩饼干,大口嚼了,又灌下了大杯凉白开。

  至此,他才终于觉得有了沉沉的疲倦感,于是奋力收好稿子,然后就把自己扔到了枕头上。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刘培文发现张德宁正坐在对面看着稿子,原本挺有神的眼睛此时噙着泪水,有些红肿的样子。

  看着刘培文醒过来,她也没管,继续翻看着小说。

  刘培文看她不说话,知道她是此刻被看到情绪释放,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多言,直接出门去澡堂洗澡去了。

  此时已经是接近中午,洗完澡回来,刘培文发现张德宁还在那看着小说。

  “不是吧?还没看完?”刘培文问了一句。

  张德宁抬头瞪了一眼刘培文,但嘴上软弱得很:“我听招待所的人说你好几天没出来,所以才过来开门看看,主要是怕你出事儿,所以才让他们打开门进来瞧瞧。哎呀,快中午了……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

  刘培文闻言,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不用吧?好好的,怎么这么客气呀?”

  “应该的!当编辑的肯定要关心作者!”

  张德宁也不多说,放下稿子就带着刘培文去了附近一个山西面馆。

  两人都不是饭量特别大的,只要了一个炒菜,两碗刀削面。看着张德宁掏了粮票,又付了钱,刘培文这才放心的吃了起来。

  吃到半晌,张德宁似乎才从情绪里抽离出来,抬头看着刘培文,言辞恳切道:“培文,你新写的这篇小说,一定交给咱们燕京文学发表啊!”

  哟,找我组稿的时候知道叫培文了?平常不是直接说“你这小子”吗?

  刘培文心中腹诽,脸上却露出几分迟疑。

  “不瞒你说,我这次觉得我篇小说写得非常成功!这次闭关写作,我一度陷入了一种很深的寂静。我的周围只有光。时间,空间都不存在了……”

  刘培文守着这碗削面,吐沫横飞地把自己48个小时写完小说,一字未易的光辉成果跟张德宁吹嘘了一番,却就是不说答应的话。

  “交给我们吧!”张德宁又强调了一遍,“你看,你十月号发双旗镇,十一月发这篇,我们可是月刊,发稿快!而且都给你安排在最前面!你的小说肯定能收获全国人民的喜爱!”

  “话不能这么讲啊……”刘培文喝了口面汤,咂了咂嘴,“我觉得我这次写的这篇内容,去朝内166号投稿,也问题不大吧?或者投收获,也是一样的。人家这发行量,那可是……”

  朝内166号,就是人民文学的办公地点。刘培文此刻故意点出地址,就是想给张德宁塑造出一种“我别的路上也有人”的错觉。

  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反正恶心人是足够了。

  “你这小子!”张德宁气得面也不吃了,端着碗就开始输出:“你还住在我们招待所,吃着喝着,拿着改稿的补贴,我还给你开介绍信,你怎么能!怎么能……”

  “哎呀德宁同志,你别着急嘛。”刘培文赶紧把情绪往回收。“你也知道,我写作虽说确实是出于对文学的热爱,但也是为了解决家庭的困难,我苦啊……我——”

  “行了!”张德宁把面前的削面碗摔到桌子上,闹出不小的动静,碗里的面汤震荡出惊人的浪花。

  “不就是问稿费吗,我问,我问!我帮你求领导去!”

第14章 得加钱

  1980年,国家出台了“关于书籍稿酬的暂行规定”,对作家的基本稿酬作了适当的提高,著作稿每千字提高到了3—10元,翻译稿每千字提高到 1—7元,同时恢复了印数稿酬,以按万册计算。

  刘培文第一次投稿,燕京文艺能够把稿酬给到千字七块,一方面是为了吸引投稿,把稿酬的基础定得比较高,另一方面也展现了对刘培文作品的认可程度。

  国家顶格稿酬在去年刚从7块涨到了10块,对于很多不了解政策的作家来说,给到7块就已经是很高的价格。

  对于刘培文这样一个新手作家,哪怕第二篇作品有了进步,很多刊物也不会马上给到一个很高的稿酬——没办法,以后怎么办呢?

  如今的稿费最高就是千字十块,涨无可涨之后,刊物跟作者就完全没了议价空间了。

  最让张德宁不忿的是,她工作几年,从未遇到过这种在稿费上讨价还价,甚至坐地起价的作者,其他作者,都是随着作品和影响力的水涨船高,稿费也不断提升,可刘培文倒好,才发第二篇小说,就开始要高价了。

  吃完饭,两人往招待所方向走,刘培文张口就要把稿费涨到十块,张德宁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直接扭头回办公室了,稿子都没不要了。

  刘培文见状直乐,倒也没当回事,回了招待所,收拾了收拾稿子,枯坐半晌,才忽然想起今天应该去拜访张白驹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刘培文思来想去,觉得下午再去实在不美,于是决定明天一早再去,趁着这会功夫,干脆去买点明天拜访的礼品。

  这天的下午可以说是刘培文到燕京以来难得的放松时间,此前的十几天,他像一个机器一般执行着自己的计划,这时写出了自己满意的作品,也终于难得的放松下来,终于有空去逛逛此时的燕京。

  对于后世往返于燕京无数次,还曾经两次长居于此的刘培文来说,燕京城的历史风物他都颇为熟悉,只是此刻的燕京城很多建筑都才刚开始兴建,与后来自己所见到的景象还是有不少的区别。

  一路溜达到琉璃厂,刘培文跑去戴月轩挑了两支毛笔,用盒子装了,又提着在附近逛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慢慢走回招待所。

  回来一看,好家伙,这回张德宁干脆就在那坐着等他呢。

  一见刘培文回来,张德宁出口埋怨,“你下午跑出去也不说,我来找了你三趟!”

  刘培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打开一包自己从副食店买的糕点盒,递到张德宁面前。

  “咋样?领导同意了吗?”

  张德宁看见居然有糕点吃,这会儿也顾不上客气,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拥改四擦不多,”她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发泄自己的怒意。

  “真的?”刘培文喜上眉梢,“千字十块?”

  “到不了!”张德宁好歹把有些干噎的糕点咽下去,“我跟领导求了半天,能有九块不错了。”

  刘培文闻言并无失望之色。讨价还价嘛,许你说高价,就许别人往下砍。

  “哦,对了!领导跟我说,想把你这两篇稿子一期发完,你觉得咋样?”张德宁看刘培文面色如常,心下有些放松,又补充了一句。

  “放到一期?这能来得及吗?”刘培文其实倒无所谓什么时候发表,对于他来说,哪怕不发,只要有人给稿费也是没问题。

  “这事儿你就别操心啦!”张德宁说罢站起身来,“走,快下班了,赶紧跟我见领导去。”

  刘培文点头,忙着去找抽屉里的小说手稿。

  “别找啦,我第一趟过来的时候就拿走了。”

  刘培文拍了拍自己脑袋,怪不得敢砍稿费呢,感情手里还有“人质”。

  “你可真行啊!”刘培文指指张德宁,怒道:“还没说好投稿的事儿,你就把稿子取走了,真有你的!”

  “什么没说好!”张德宁抢白,“这不是马上就说好了嘛!又不是不给你发表,你急什么!”

  得!刘培文耸了耸肩,干脆闭嘴,跟着张德宁走上一遭。

  此时,燕京文艺编辑室里面,许多编辑已经传阅着把这部《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看完了,好几个编辑看完都止不住地流泪。

  “这索米娅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不,三个人都是苦命人,他们都是受限于自身的经历,在当时当下做了自认为的选择,可是最终还是在时间的洗礼下各自成长,只可惜是个悲剧。”

  “我看也不算是悲剧吧,只能说是成长的痛苦。”

  周燕茹此刻坐在办公桌前,再次细细地翻了一遍小说。想着张德宁跟她描述的刘培文连写48小时创作出这部作品的故事,不由得心中惊诧。

  无他,作品质量真的很高。

  更可贵的是,小说并没有跟很多投稿的作品一样,强行融入当下流行的所谓时代的伤痕、社会的反思,而是把视角关注于个体的遭遇和成长本身,不仅在情感表达上更为丰沛纯粹,所描绘的边疆草原的风物人情也让人难忘。

  难得的好作品啊,周燕茹感叹,够得上全国奖项了。

  这也是她在看了稿子之后,能答应刘培文稿费要求的主要原因。

  自从去年燕京文艺改名成为燕京文学之后,对于刊物的发展期望也有了一定拔高。

  这种期望不仅仅是在刊物的发行量上,刊物的质量,能够获得的奖项也是很重要的方面。

  后世俗称kpi。

  仅以过去一年来看,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的评奖上,出自人民文学的作品数量排名第一,燕京文学跟当代、部队文艺同列第二名。

  是不是觉得第二名还不错?

  实际上人民文学推荐的中奖作品高达13部,燕京文学只有2部。

  而77-80年的全国中篇小说评选呢?

  燕京文学干脆考了个零蛋。憋屈啊!

  如今燕京文艺更名燕京文学,内容结构上也更加重视中篇、短篇小说的发表,在作家待遇上也竭尽所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在发行量上不能突破、优秀作品数量上不能突破,那就尴尬了。

  周燕茹盘点着今年以来发布的短篇小说,如果说获奖能力的话,汪增其的《大淖记事》和林金兰的《头像》肯定是稳稳的,还有一篇程建功的《飘逝的花头巾》也不错,想来评奖结果不会比去年差。

  至于中篇这方面,今年唯一可以寄予厚望的,大概就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了,《双旗镇刀客》入围或许可以,但到终审恐怕还是要被刷掉。

  不过中篇小说是两年评一次,82年还会有好作品也说不定。

  此刻,看到张德宁带着刘培文走进编辑办公室,她面露春风地站了起来。

  “培文啊!你可是又给我们燕京文学贡献了一份不可多得的佳作啊!”

第15章 组稿要有技巧

  好嘛,上来就直接套牢了。刘培文内心暗想不愧是当领导的,这组(忽)稿(悠)能力比张德宁不知强了多少。

  不过他此刻也没啥多余的想法,就如同张德宁说的,自己还在招待所住着呢。如果张德宁此刻没有看到自己的小说就罢了,稿子都拿走了,说再多也没用。

  “您过奖啦!要不是咱们燕京文学给我提供这么好的环境,我哪能这么快就写出新作品啊?”刘培文一嘴的花团锦簇,“正是咱们刊物对青年作家不遗余力地帮助、培养,才有了我的今天!我还得谢谢您呐!”

  张德宁此刻越听越不是滋味。

  感情刘培文这人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在自己面前重拳出击啊!

  不过当着大家的面,张德宁还是选择一声不吭,静看刘培文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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