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同志!一定会的!”
两人异口同声,接过那象征着合法夫妻关系的小红本。
紧接着,李春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喜糖递了过去。
从街道办出来,二人径直骑着车回了云居胡同。
刚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瞧见母亲苗桂枝和姐姐李春华正站在小院门前,朝这边张望。
来到跟前,李春明利落地停下车子,笑着喊道:“妈!姐!我们回来了!”
朱霖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羞涩红晕,也跟着李春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叫了一声:“妈~”
“哎——!”
这一声‘妈’,清脆又自然,可把苗桂枝给开心坏了,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绽放的菊花。
她一边响亮地应着,一边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朱霖手里,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好好好,回来就好!快进屋歇歇,这一上午跑来跑去肯定累了吧。”
“妈,不累的~”
在北方习俗里,男方父母给新媳妇‘改口红包’,是一种表达内心认可和热烈欢迎的重要礼数。
这红包里的钱可能不多,也许是一元、两元,阔气些的也就五元,最多不会超过十元。
在那个年代,这更多代表的是一份郑重的心意,是‘意思意思’,图个吉利和喜庆。
很多讲究的家庭会给,当然也有不少家庭不拘这个形式,或者用给新媳妇买件新衣裳、扯块好布料等其他方式来表达心意。
欢欢喜喜地进了门,刚走进院子,苗桂枝便冲着厨房里高声招呼:“老李、老李!别忙活了,快出来,春明和霖霖回来了!”
正在厨房里围着锅台大显身手的李运良闻言,赶紧放下锅铲,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快步走了出来:“回来了好啊!快进屋坐,喝口水歇会儿~”
朱霖见状,也乖巧地跟着叫了一声:“谢谢爸。”
这一声‘爸’,叫得自然又亲切,乐得老李同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个劲儿地说:“哎,好,好!自家人,别客气,别客气!”
临近中午,小院开始热闹起来。
朱霖在协和医院的同事、研究所的乔玉娇等一群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到了。
她们一进来就围住了朱霖,传看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发出阵阵羡慕和真诚的祝福。
“霖霖姐,恭喜啊!”
“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说说笑笑间,朱霖在协和医院的一位年轻同事,好奇地问道:“霖霖姐,你跟李编辑是怎么认识的呀?快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故事呗!”
“我来说!让我来说!”
还没等朱霖开口,一旁的乔玉娇就自告奋勇地举起了手。
在她的讲述中,李春明和朱霖的相知相识相爱,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
特别是讲到李春明如何智勇双全地勇斗‘猪上树’、‘马得草’等五个小流氓,将她和朱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时,乔玉娇讲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听到李春明和张强一唱一和,把无人气的半死。
姑娘们捧腹大笑。
听到李春明一对三,不仅全身而退,小流氓却哀嚎一片。
这种在后世看来俗得不能再俗的老套‘英雄救美’剧情,估计也就能哄哄幼儿园的小朋友。
可现场这群怀揣着浪漫想象的年轻姑娘们,却一个个听得入了神,脸上写满了对英雄的崇拜和浪漫的向往。
待听到朱霖和李春明定情则是因为一封信,姑娘们则起哄让朱霖说说具体的情况。
朱霖早就羞的不行,哪里好意思提及过往。
她不好意思说,可是架不住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乔玉娇。
“我跟你们说啊,当时霖霖姐看了李春明的《牧马人》,许是怕他饿着自己,给他寄去了一封信,中间夹了一张粮票。谁知道,李春明这家伙,居然给退了回来。正是因为这封信,俘获了霖霖姐的芳心。我给大家说说哈...纸短情长...”
乔玉娇正要说到关键的地方,却被早就娇羞到不行的朱霖一把捂住了嘴。
可姑娘们哪会放过,一窝蜂的涌了过去,将朱姑娘拉到了一旁。
看着被众人‘控制’住的朱霖,乔玉娇清了清嗓子,饱含深情的朗读道:“纸短情长,见字如晤。你的心事像一片飘来的云,我抬头时,恰好读到。愿回信化作一缕清风,轻轻拂过你正绽放的年华。”
“哎呀~还得是李编辑,这是个谁听谁不迷糊啊~”
说笑间,张强带着叶文静、孙灿以及帮他们修缮院子的施建国几人,陆陆续续赶到了。
一进屋,张强这小子眼睛就滴溜溜一转,冲着朱霖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嫂子!现在再叫你嫂子,可是名正言顺、板上钉钉了吧?这回可不能再说我喊早了,不会再‘教育’我了吧?”
朱霖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挥了挥粉拳‘威胁’道:“臭小子,就你贫!以后要是敢欺负我们文静,看我这个当嫂子的怎么替她收拾你!”
站在张强身边的叶文静,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羞得脸颊微红,悄悄伸手轻轻掐了张强胳膊一下,低声嗔道:“你少说两句!”
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笑闹了一阵,苗桂枝系着围裙从厨房进来,满面笑容地招呼道:“孩子们,饭菜都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客厅里,那张李春明从寄售商店精心淘换来的红木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李运良使出浑身解数做出的拿手菜:红烧肉色泽油亮,清蒸鱼鲜香扑鼻,还有几样时令小炒,荤素搭配,阵阵诱人的菜香飘散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因为下午多数人还要赶回去上班,大家便以茶代酒,纷纷举起了手中的茶杯或饭碗,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祝春明哥和嫂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互敬互爱,共同进步,建设好革命小家庭!”
“早生贵子,给咱们胡同添个胖娃娃!”
李春明和朱霖端着茶杯,一一回应着亲友们的祝福,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而略带羞涩的笑容。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
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般退去,苗桂枝和李春华收拾完卫生后,便一起离开了。
李春明和朱霖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中,他们对视一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密感与宁静,在空气中悄然流淌,取代了方才的热闹喧嚣。
朱霖被李春明那毫不掩饰、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看得心如鹿撞,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如同天边醉人的晚霞。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转身想往屋里走,借口道:“我...我去喝点水...”
试图借此掩饰内心的悸动和羞涩。
李春明却笑着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哎呀~”
朱霖轻呼一声,并未用力挣扎。
李春明手上稍稍用力,温柔却坚定地将她一带。
朱霖便顺势跌入了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仰头看着李春明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他拂在额前的温热呼吸,朱霖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娇嗔:“大白天的...你...你要干嘛?”
李春明低头凝视着怀中人如水的美眸和绯红的脸颊,嘴角扬起一个带着些许痞气和无赖的笑容,贴近她的耳边,说道:“白天怎么了?朱霖同志,我可是‘持证上岗’——!”
第113章 返岗
李春明和朱霖领了结婚证后,两人的婚礼自然也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倒计时。
这大喜事,却愁坏了苗桂枝。
在这个年代,国营工厂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更是一个包揽职工生老病死、带有浓厚人情味的‘小社会’。
这种独特的关系被称为‘单位制’。
工厂与职工之间,存在着一种家长式的关怀和责任。
职工子女结婚,在厂领导和同事们看来,是整个厂子的一桩喜事。
因此,将厂里的食堂借给职工或其子女举办酒席,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被视为是理所应当、充满人情味的表现。
李春明和朱霖的婚事刚一定下,没等李运良主动开口,厂长得知后,就主动找到了他,热情地表示:“老李啊,春明结婚可是咱们厂的大喜事!酒席就在厂食堂办,场地、桌椅碗筷都是现成的,厂里全力支持!”
厂长这番主动表态,当时让苗桂枝开心得不行,觉得脸上有光。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春明在家养伤的这段时间,家里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中青报》的领导、《京城文学》的副社长、《解放军报》的副主编,还有各家出版社的编辑,络绎不绝。
原本觉得省心又省事的‘厂食堂方案’,此刻却成了苗桂枝心头一块大石头。
原因只有一个。
最初估算宾客人数时,只算了最亲近的亲戚、街坊邻居和厂里关系最近的同事,因此定下了厂里最小的三食堂。
可自从儿子登上《人民日报》后,之前只是点头之交的,甚至有些从没打过交道的,都纷纷打了招呼,说到时候一定要去喝春明这杯喜酒。
再加上李春明那边确定要邀请的报社、出版社的领导和文朋友,三食堂那点地方,根本坐不下!
到时候宾客来了,座位不够,让谁先入席,让谁等着。
安排稍有不当,就容易落下话柄,惹人说闲话。
这可不是给刚刚成家的儿子儿媳脸上抹黑、跌了份儿嘛!
苗桂枝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办得不妥帖。
李运良听了老伴儿的重重顾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她这是杞人忧天:“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这有啥好愁的?明天我找厂长说清楚情况不就得了!厂长是明白人,知道咱家春明现在交往的层面不一样了,宾客多,肯定能理解。”
苗桂枝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担忧道:“可...当初是厂长主动让咱自己选的地儿,是咱自己要了个最小的三食堂。现在眼看日子近了,又跑去跟厂里说要换大的,这不让人说咱们是蹬鼻子上脸,不识趣、给厂里添麻烦么?”
“这有什么了!”李运良不以为意,“有本事,让他们家的儿子也能请来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客人,厂里照样给他换大食堂!咱这是实际情况,又不是故意找事。”
果然,第二天李运良找到厂长,把实际情况和顾虑一说,厂长非常通情达理,当即一挥手,爽快地说:“老李啊,你这是想的周到!这是好事,说明春明人缘好,有出息!没问题,换!改成最大的一食堂!桌椅不够就从别的食堂调,务必把春明的酒席办得风风光光!”
在哪儿办酒席的问题顺利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老话说,娘亲舅大。
李春明结婚,他唯一的亲舅舅苗桂坤是必须要出席的重要长辈。
只是他这个舅舅远在千里之外。
事情要追溯到1969年,那时苗桂坤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远赴贵省山区,在一个新建设的工厂安了家。
山高路远,通信不便,加上各自忙于生计,这些年姐弟间的联系并不频繁,但血脉亲情始终深埋心底。
前些日子,婚事一定下来,苗桂枝就赶紧写了封长长的家信,仔细说明了春明结婚的喜讯和具体日子,满怀期待地寄往了那个记忆中的贵省地址。
可这信寄出去都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有回音了。
却至今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是信在路上耽搁了?
还是地址有变没能收到?
又或是弟弟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
各种猜测在苗桂枝心里翻腾,让她坐立难安。
在苗桂枝为弟弟能否能来而心绪不宁之际,刘医生却像她一贯沉稳从容的性子一样,显得坦然、有条不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