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姐夫考虑考虑,买个类似的小院儿?”
闻言,李春华立刻连连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拉倒吧,我的好弟弟!这么一个院子,少说也得三四千块吧?我跟你姐夫加起来,一个月工资也才九十多块钱,就算不吃不喝,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也得攒上整整三四年才刚够数!”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胳膊:“能有现在的两间房住着,我就知足了。这独门独院的好日子,我可不敢想!”
见弟弟还要说什么,李春华一转身拉着朱霖的手向着房子走去:“霖霖,带我去参观参观你们的房子。”
第85章 嫁女
‘轰隆隆~’
随着一阵清脆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绿色的解放牌三轮摩托车突突地驶入了狭窄的烂缦胡同。
李春明和张强则各拖着一辆板车,跟在三轮车后面。
胡同口几个正坐在大树荫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闲聊的大妈们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抬起头张望。
看着李春明拖着板车远去的身影,王婶儿疑惑地嘀咕道:“咦?春明这小子不是才买了那院子没多久吗?这就要搬走了?没听说啊……”
旁边的许大妈一听就笑了,用针挠了挠头皮,解释道:“什么呀!你这记性!今儿是老李家春华丫头送嫁妆的日子!”
“呦!”
王婶儿恍然大悟:“瞧我这脑子!这日子过得真快啊,我还寻思着得过几天呢,没想到今儿就到正日子了!”
另一个大妈接话道:“前些天听说,老李给春华陪送了不少实在东西,光那带腿儿的家具就好些件呢!咱也去瞧瞧热闹?”
“走!瞧瞧去!”
这话立刻得到了响应。
说着,几位大妈利索地将手上纳了一半的鞋底和针线绕巴绕巴,麻利地塞进身旁的竹筐里。
然后各自端着家伙什儿,快步回家放下东西,扭头就兴致勃勃地朝着胡同深处走去。
五十三号院里,此刻早已是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
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们早就到了,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见状,李春明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恭敬地给前来帮忙的叔叔大爷们敬了一圈:“真是麻烦各位叔叔大爷、兄弟们了!辛苦大家伙儿!”
“嗐!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客气!”
罗大爷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后,笑着摆手:“街里街坊的住了几十年,这点小事儿,伸把手的事儿,哪说得上辛苦!再说,这是喜事!”
曹大叔用火柴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痛快地附和道:“就是!春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姑娘,又懂事又孝顺,她出嫁是大喜事!咱们出点力气,心里也高兴!”
“没错!都是应该的!”众人纷纷笑着应和。
客套了几句,众人便开始动手。
几个力气大的汉子先是小心地将堆放在门前的双人床和一个当下最流行款式的立式大衣柜。
各自分好组,几人稳稳地搬起,嘴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院外挪去。
其余的人则涌进房间,搬抬剩余的嫁妆。
这时的嫁妆极其讲究‘凑腿’(指的是所有带腿的家具),核心目标就是为新人小家庭凑齐‘三十六条腿’(象征圆满)或至少‘二十四条腿’(象征小康)。
李家条件不错,又心疼闺女,给李春华的陪嫁相当体面。
除了门外的床和大衣柜,房间内还有:一个五斗柜、一张写字台、一张吃饭的方桌并四把椅子、以及一对用上好樟木打造的大箱子。
箱子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苗桂枝从去年就开始精心准备、一针一线缝制的‘四铺四盖’(即四床褥子、四床被子),寓意四季平安、衣食无忧。
被子的面料用的还是当时最时髦、最显珍贵和喜庆的织锦缎被面,颜色鲜艳夺目,上面织着‘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等精美的吉祥图案,格外气派。
除此之外,以及成对的暖壶、搪瓷脸盆、痰盂、镜子等一大堆日常用品。
待李春明和张强小心翼翼地将那台系着红绸带的蝴蝶牌缝纫机最后抬上车,稳稳固定好,所有的嫁妆这才算是全部搬运完毕,将板车和三轮车的车斗堆得满满当当。
围观的街坊邻居中,羡慕、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老李家还真是疼闺女啊!瞧瞧这阵仗,‘三十六条腿’不说,陪送一台缝纫机,这得多大花销啊!”
“是啊,老李这回是真舍得下本钱!春华丫头有福气!”
然而,人群中也有闺女多的人家,看着这丰厚的嫁妆,心里却不是滋味,脸上难免有些木然,暗暗嘀咕道:“他老李家就春华这么一个闺女,可不是舍得陪嫁么,使劲疼呗。可他这把调子起得这么高,我们这些家里闺女多的,可怎么嫁闺女,总不能太寒酸了吧...”
就在李春明忙着给车上的嫁妆贴上大红喜字的时候,李运良正走到三轮车驾驶室旁,笑着给司机许师傅递过去两包准备好的‘大前门’:“许师傅,辛苦你跑一趟。等会儿回来,咱哥俩必须得好好喝两盅!”
这本就是单位的车和油,李运良凭着老面子借来用一天。
许师傅也就是开着车帮忙拉拉嫁妆,能得两包好烟当喜烟,开心不已。
他接过烟,脸上笑开了花,爽快地应道:“放心呗,运良哥!保证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给送到地方!误不了咱晚上喝酒!”
第二天,李家那间本就不大的屋子里,被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挤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春华姑姑今天真漂亮~”
门墩儿和几个小子使劲从人堆里挤出小脑袋,另一个更小点的孩子也跟着奶声奶气地用力点头附和:“嗯!春华姑姑最漂亮!”
身穿一身崭新大红色‘的确良’翻领上衣、黑裤子,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的李春华,听到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她被逗得眉开眼笑:“哎呦,你们这几个小皮猴儿,今儿个小嘴怎么都跟抹了蜜似的这么甜呀?”
说着,她抓过桌上准备好的糖块,大方地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好几块:“来,吃喜糖!甜甜嘴儿!”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刚剥开糖纸,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响亮、清脆密集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响彻了整个胡同。
正弯腰逗着孩子玩的李春华闻声,立刻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既期待又羞涩的笑容,静静地等待着她幸福的时刻到来。
‘啪啪啪~噼里啪啦!’
在一片孩子们的欢呼、大人的笑闹和淡淡的青色火药烟雾缭绕中,今天的新郎官沈炎铭正式闪亮登场!
第86章 后遗症
热闹过后,家里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气,往日里洋溢的欢乐似乎随着李春华一同被带走了。
看着墙角的折叠床,再看看似乎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格外宽敞的屋子,苗桂枝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又沉甸甸的。
整日里愁容满面,对着满桌的饭菜也提不起筷子,做什么都显得无精打采,心里头空落落的。
看着老娘这般模样,李春明明白这是骤然冷清下来的不适应。
过段时间,等她慢慢习惯了就好。
第三天,到了李春华和沈炎铭‘回门’的日子。
小两口提着四样精心准备的传统点心,开开心心地回了娘家。
见到女儿女婿回来,老两口喜笑颜开,仿佛一下子注入了活力。
李运良早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苗桂枝也高兴地拿出好茶叶沏上,屋子里重新充满了久违的笑语和温情。
然而,这份热闹终究是短暂的。
等李春华她们离开后,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刚刚被驱散的冷清和空寂又迅速地弥漫回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浓重。
李春明搬了个马扎,坐到沉默不语的苗桂枝身边。
“之前我姐在家的时候,您还嫌她咋咋呼呼,吵得您脑仁儿疼。怎么,现在她真出嫁了,不在跟前闹腾了,您反倒又舍不得、心里空落落了?”
苗桂枝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唉...”
可不管李春明怎么旁敲侧击地追问,苗桂枝除了时不时地长吁短叹,就是抿着嘴不肯多说一个字。
这时,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的李运良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唉声叹气的老伴和一脸无奈的儿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小子,别光缠着你妈问了。你妈心里不好受,不只是因为你姐出嫁这一桩事。她是想到,再过几个月,等你和朱姑娘结了婚,肯定也是要搬到你们那个小院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到时候,这个家...”
李运良顿了顿,看了一下:“这个家,就从原先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一下子变得就只剩下我们老两口,大眼瞪小眼,守着这空荡荡的老房子了。你妈她是想到这儿,心里不舒服。”
“哎呦,原来您是愁这个啊!”
李春明忍不住笑了起来:“妈,您这么想可就不对了!您不能光想着我们搬出去后家里的冷清,您得往远了想,往好了想!您想想,等过了年,我和我姐,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老娘抬起眼看他,这才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周末、过节,我们带着孩子回来,咿咿呀呀的,保证比当初我姐在家吵闹一百倍!”
这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苗桂枝的心事。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黯淡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副场景:自己左手抱着胖乎乎的大孙子,右手搂着软糯糯的大外孙,两个小宝贝都在她怀里咿咿呀呀...
想到这儿,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起来,露出一丝憧憬的笑容。
李春明见状,又故意逗她:“不过啊,妈,我可提前跟您说好。您啊,趁着现在我和我姐还没给您添乱,还能享受点清闲日子,就好好享受吧!真到了那时候,您大孙子这边哭着要吃奶,您大外孙那边闹着要换尿布,俩孩子一起嚎...啧啧,您就是想偷个懒、歇个晌,怕是都没得空喽~”
苗桂枝听着儿子夸张的描述,非但没被吓到,反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没空我也开心!那样的忙,我乐意!那样的热闹,我才不怕呢!”
三言两语,苗桂枝便被李春明哄得眉开眼笑,干劲十足。
与揣摩自家老娘那细腻复杂的心思相比,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对李春明来说显然更加得心应手,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又到了一周一次的‘文学鉴赏’的日子。
李春明站在精心布置的小礼堂演讲台上,朗声说道:“欢迎各位新同学、老朋友们来到,由我们《中青报》独家举办的——”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台下熟悉这套流程的作者们立刻心领神会,随即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地接上了后半句:“——公!开!处!刑!”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气氛瞬间被点燃。
李春明耸了耸肩,哭笑不得道:“好吧好吧,我放弃挣扎了。很显然,我们领导们绞尽脑汁、用心良苦起的‘文学鉴赏与改稿交流会’这个正式又文雅的名字,并没有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由衷认同和喜爱啊。”
接着,他像是忍不住般,微微侧身,嘀咕道:“我就说嘛,‘公开处刑’多直白、多大气!非要改这个文绉绉的破名字,肯定没人愿意叫嘛...”
这看似抱怨、实则精准‘吐槽’自己单位领导的悄悄话,清晰地传遍了会场。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被他这大胆又诙谐的‘以下犯上’逗得乐不可支,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欢快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被选中、有幸亲身参与到这个活动中来的作者们,反应更是夸张。
他们原本怀着紧张甚至敬畏的心情而来,此刻却被这别开生面、毫无传统文人架子的开场方式彻底逗乐,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着巴掌,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头的那些拘谨和压力全都借着这顿大笑释放出去。
人群中更不乏笑点低的,早已是笑得东倒西歪,一边捂着肚子大口喘气,一边用手指不住地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整个现场的气氛瞬间被推上了一个小高潮,变得无比轻松和热烈。
李春明看着台下这近乎‘失控’的欢乐场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
预期的‘预热’和放松气氛的效果已经完美达到。
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试图让笑声稍歇,:“玩笑时间结束!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的首位‘受害者’——”
第87章 到‘最可爱的人’身边去!
李春明在台上从容不迫、侃侃而谈,话语清晰有力,逻辑层层递进,又时常妙语连珠。
台下的作者们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情绪完全沉浸其中,随着他的话语而起伏波动。
时而因他某个精妙绝伦的比喻或一针见血的点评而恍然大悟,情绪瞬间高涨,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时而又因他犀利地指出某个普遍存在的共性毛病而发出阵阵懊恼或自省的低声惊呼,仿佛被说中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