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是同事胡志成回来了,正要起身相迎,却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编辑同志,我来改稿。”
抬头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是你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站在面前的,正是那天在邮电局被他不小心撞倒的姑娘。
李春明连忙起身,关切地问道:“那天在邮电局真是对不住,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乔玉娇摆了摆手,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就摔了个屁股蹲儿,没什么大碍,当天就好了。”她边说边利落地从那摞书稿中抽出自己的手稿,“请您指点指点,是哪里需要修改?”
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李春明不禁莞尔。
想到自己那天把人家撞得不轻,帮忙看个稿子也是应该的。
“好,我先看看。”
他接过稿纸,标题很普通,《我生活的一角》。
“1979年5月12日星期六晴。”
“今儿个天气真好,一大早儿就听见胡同口儿的槐树上有喜鹊叫,我妈说这是好兆头。我蹬上自行车,沿着东单大街往单位赶,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早市的,有送孩子上学的,还有几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大爷在路边下象棋。”
“我在国家医学科学院卫生研究所工作快一年了,每天的任务就是帮着整理资料、做实验记录...”
三千多字的短文,李春明很快就看完了。
可这短短的几分钟,对乔玉娇来说却格外漫长。她双手紧握,不自觉的搅动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春明的表情变化。
捧着稿子,李春明右手习惯性的敲击着桌面。
李春明沉吟片刻,在乔玉娇忐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先说一下总体评价。以日记体展开,成功构建了市井生活图景。票证经济、特区传闻、科技产品渗透,很敏锐捕捉到时代转型期的典型细节。通过微观叙事折射宏观历史,体现了‘一滴水见太阳’的现实主义笔力。”
乔玉娇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李编辑果然是个行家,文学造诣真是了不得!
李春明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继续点评道:“你的叙事结构很巧妙。采用‘实验室-食堂-百货大楼-家庭’的空间转换,自然串联起职业生活、社会见闻、家庭伦理三个维度,比直接议论时代变迁更具文学感染力。结尾‘盼着国家越来越好’的抒情,与开篇‘喜鹊叫’的民俗意象形成闭环。”
这番专业点评引来了周围排队改稿的年轻人的注意,不少人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乔玉娇听到这些赞誉,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然而下一秒,李春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文学性需要强化。比如可将‘槐树’发展为贯穿意象...”
他接连提出了七八条修改建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乔玉娇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方才被夸得飘飘然的自信心顿时七零八落。
李春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适时收住话头:“就这些建议,稍作修改就是一篇很不错的文章。”
乔玉娇刚要道谢,一个等急了的年轻人就挤了过来:“编辑同志,您帮我看看我的稿子吧。刚才卢编辑提的修改意见,我实在摸不着头脑...”
李春明起初还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耐心地为前面几位作者分析文章的不足之处。
但随着审阅的稿件越来越多,他不自觉地进入了前世当主编时的工作状态。
“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都是什么!”
他突然拍案而起,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一塌糊涂!说句难听的,连小学三年级的作文水平都不如!”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作者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
“怎么?还不服气?”
春明冷笑一声,抄起稿纸:“好,今儿个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朗读起来:“泥镇上,没有一双干净的鞋子。梅雨时节,泥镇就如其名...”
读到这里,他突然停顿,环视四周:“听听,这第一句话,简洁有力,很有味道,对吧?”
围观的众人不由自主地点头。
戴眼镜的年轻人脑袋微微上挑,仿佛像是在说:‘我还以为能说什么呢?!’
李春明的语气陡然转冷,用力抖了抖稿纸:“但从第二段开始,水平就直线下滑到高中生了。到了第三段,干脆退化到初中水平!”
“第一句话已经点明主旨,第二段还有必要画蛇添足吗?这是典型的过度阐释!”
那个年轻作者略一琢磨,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继续往下看...”
“这里,描写泥镇的环境时,可以多用些具体的细节。比如说'泥泞的小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这样是不是更有画面感?”
李春明正要接着点评,可透过缝隙,看到其他编辑都向这边张望,突然醒悟过来。
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前来改稿的作家,不是前世的那个主编。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各位同志,实在对不住。刚才是我太激动了。其实写作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作者却主动把稿子又递了过来:“编辑同志,您说得很好,帮我再看看吧。”
“是啊,您说得都很在理,而且解释得特别明白,我们平时哪能听到这么专业的指导啊。”旁边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女青年也附和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表示想继续听他的意见。
即便李春明再三婉拒,热情的作者们仍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恳求着:“编辑同志,就再看一篇吧!”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胡志成挤进人群:“大家想要进步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现在李同志还有别的事情。以后有时间,再让他给大家详细指导。麻烦大家让一让~”
见众人仍不肯散去,胡志成又补充道:“大家放心,我们编辑部一定会全力支持各位的创作。现在还请先让一让,主编正等着李同志呢。”
借着这个由头,李春明总算得以脱身。
“我把你的想法和主编说了,他也表示同意。只是还有点事情,需要和你当面聊一聊。”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
第7章 不发表了!
“李同志你好,我是顾振鸿。”
“顾主编您好。”
他下意识想找些话题寒暄,却在脑海中搜寻不到对方此时已有的代表作。
那些广为人知的文章最早也要明年才会发表。
最终只能略显局促地干巴巴打了个招呼。
“别拘束,快请坐。”
顾振鸿和蔼地指了指藤椅,转身从铁皮暖瓶里倒水:“刚才听胡编辑说,《驴得水》这篇文章,这篇稿子的灵感是你在插队时听到的趣事?很好嘛,许多优秀作品就来源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谢谢您。”
李春明紧忙站起身,双手接过水杯:“您谬赞了,我只是恰好听到,又喜欢琢磨。”
“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的模样。有才识却不恃才傲物,不错,不错。”
顾振鸿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胡编辑和我说了你的想法后,我觉得可行。不过,我感觉你这篇文章写的太短了,还有许多剧情没有深挖,人物的塑造还可以更丰满一些。”
“您的意思是?”
“既然要写,那就把故事写透,把人物写活!”
“这样的话,这个故事最起码要写到12至13万字才能达到您的要求。”
起初,李春明第一稿大纲,就是想把故事原原本本的叙述出来。
可考虑到《国家青年报》很少连载长篇作品,以及为了过稿,这才缩减成3万多字。
因此,顾振鸿的要求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听到李春明的顾虑,顾振鸿哈哈大笑:“别的作者恨不得能一字不删,甚至多写一点。你倒好,怎么还害怕字数多呢?怎么,怕我们报社出不起稿费啊?”
两人的谈话最终在顾振鸿的玩笑话中结束。
就在李春明推着自行车走向报社大门时,副主编许韵舟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顾振鸿的办公室。
“主编,发现一颗好苗子!”许韵舟的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顾振鸿正伏案校对清样,闻言,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能让咱们的老许这么激动,看来是真遇到宝贝了?先坐下喘口气。”
“坐不住啊!”
许韵舟激动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咱们报社缺编辑都缺成啥样了,好不容易发现一颗好苗子,要是被其他报社抢走了,我肠子都能悔青喽~”
顾振鸿失笑,甩了支烟过去:“说说看,什么样的千里马让我们伯乐这么着急?”
许韵舟一把接住香烟,却顾不上点燃,直接拉开藤椅坐下:“刚才我在编辑部转悠,听见小陈和老于在议论。老胡约的那个作者,居然在帮其他作者改稿!您猜怎么着?经他改过的句子,就像枯木逢春,连老于都说:‘这水平比咱们一半编辑都强’!”
出乎意料的是,顾振鸿突然朗声大笑。
“您还笑?赶紧叫老胡来问问是哪路神仙啊!”
“你啊,还是这副急脾气。”
顾振鸿慢悠悠的将烟头掐灭,这才说道:“如果没说错的话,你说的那个作者,我不光见过,我还亲耳听到了他给别的作者指导。”
“啊?!你见到了?怎么没把人留下呢?!”
闻言,许韵舟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看你,才说完你性子急,怎么又上头了。”
顾振鸿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咱们招聘编辑的报告才打上去,还没批复下来,我拿什么留人啊?再说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至于被别的报社抢走了...”
看着许韵舟抓耳挠腮的模样,顾振鸿微笑着摇了摇头,自信道:“绝无可能!”
“嗯?您这话的意思是?”
“《驴得水》这篇文章你还记得吧?”
见许韵舟点头,顾振鸿这才揭开谜底:“你说的那位作者就是他,刚刚我跟他聊了,让他把这篇文章扩写到12万字左右。”
“你自己也写过不少作品,你说说,他接下来还有时间给别的报社或是杂志社写文章么?”
“等到他交稿的时候,咱们的申请也差不多批下来了,到时候再和他聊聊这事儿,岂不是水到渠成!”
“哈哈...”
许韵舟怔了怔,突然放声大笑,朝老主编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就在顾振鸿和许韵舟商谈之际,李春明推着自行车回到了烂缦胡同五十三号。
刚掀开门帘,他就愣住了。
李运良夫妻俩特意请了假,在家等消息。
不大的房间内,七七八八坐满了街坊。
“春明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
“那报社咋样?编辑好不好说话?”
“文章是不是改好了?报社同意刊登了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像潮水般涌来,李春明被团团围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