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人》就算被两家报纸转载，按照转载稿酬标准，拿到手的钱连四百块都不到。
但《驴得水》一旦出版成书，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十二万余字的内容，按照国家规定的书籍稿酬标准，即便不按最高标准计算，李春明最少也能拿到八九百元的稿费！
这是她李琳琳能给的两倍！
而且，作品被出版社正式刊印成书，白纸黑字地摆在书店里，这份沉甸甸的成就感和影响力，怎么不比仅仅在报纸上连载来得更重大、更持久？！
这才是真正能写在简历上、奠定文坛地位的硬通货！
他许韵舟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春明，也告诉所有人：《中青报》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真正有才华、肯付出的同志！在这里，名利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获得！
“去你的！你这家伙，就会拿我寻开心，没个正形！”
许韵舟笑骂了一句，顺势将心里那点憋屈借着玩笑话带了过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说正经的，老蔡，你们出版社最近什么情况啊？我可是有日子没瞅见你们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能引起大讨论的好作品了。是不是藏着好东西，没舍得拿出来啊？”
电话那头的蔡沄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嘿！你老许守着《中青报》这么个大宝库，什么好文章看不到，还能缺了好文章看？倒关心起我们这儿来了？”
许韵舟故意叹了口气，开始铺垫：“唉，我们报纸上登的，大多都是些短平快的文章，看着是热闹，信息量也足，但篇幅所限，不够深入，不过瘾，不解渴啊。哪像你们出版社推出的那些大部头作品，动不动就几万字、十几万字起步，那读起来才叫一个扎实、厚重、过瘾！能真正沉下去探讨点问题。”
蔡沄在电话那头立刻笑骂道：“好你个老许！瞧你这话说的，要是让外人听了去，还以为你对自家报纸的工作有多不满呢！你们前阵子轰轰烈烈连载的那部《驴得水》，我可是期期不落，追得紧着呢！十二万多字的长篇，这体量放在我们社都算是不错的篇幅了！这还能叫少了？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故意寒碜我呢嘛！”
说到这里，蔡沄猛然间回过味来，彻底明白了许韵舟这通电话的真正用意！
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绕了半天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蔡沄顿时在电话里笑骂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好哇！好你个老许！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多弯弯绕绕了！跟我这儿还耍起花枪、铺垫这么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直说不就完了吗？还跟我演这么一出！”
“哈哈哈...”
被老友一眼识破了心思，许韵舟也不尴尬，收起玩笑，正色解释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俗话说‘举贤不避亲’，《驴得水》的作者李春明，就是我们报社的编辑。作品的质量如何，影响力多大，你刚才也说了，期期不落，你最清楚。怎么样，老蔡，合作一把？”
电话那头的蔡沄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十足的调侃和玩味：“呦嗬！真没看出来啊！你老许什么时候也学会‘假公济私’、这么卖力地给自己人推销了？怎么，这李春明是你家亲戚？还是你收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值得你这么费心铺垫？”
“去你的！尽瞎说！我是那种人嘛！”
许韵舟立刻笑骂道，语气却透着认真：“我好心好意，看你们出版社最近可能缺这种叫好又叫座的好稿子，想着给你们雪中送炭，推荐一部绝对优秀的作品。你这家伙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埋汰我！行不行就你一句话，给个痛快话！我可告诉你，好东西可不等人，后面排着队想要这部书稿的出版社，多着呢！”
“你这家伙！真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求人办事还这么横！”
电话那头的蔡沄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实话跟你说了吧。《驴得水》还在报纸上连载没结束的时候，社里就有同志提议，等它登完了，联系作者，争取把这部作品刊印成册...”
不等蔡沄把话说完，心急的许韵舟立刻插话道：“那怎么后来没动静？”
“你啊你！你出去可别说你是文字工作者。你忘了，今年5月份，印数稿酬恢复的事情！”
“哎呦，还真是！”
因为印数稿酬是专门针对书籍出版而设立的概念，报纸和杂志实行的是完全不同的计酬方式。
因此，许韵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经蔡沄这么一提醒，许韵舟这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没有联系李春明。
印数稿酬，虽然没有基础稿酬那般丰厚，可蚊子再小也是块肉！
更何况，这可比蚊子肉大多了。
想到这里，许韵舟歉意道：“老蔡，是哥哥错了，改天我亲自炒俩菜，咱哥俩喝点。”
“这还差不多。”
第66章 姜是老的辣
挂了电话，许韵舟点燃了一支香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刚才和蔡沄的通话，虽然两人谁都没有把话彻底挑明，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印数稿酬一恢复，‘中青社’便会联系李春明，出版《驴得水》。
可问题的关键也恰恰就在这里。
《关于书籍稿酬的暂行规定》要到5月24日才会正式颁布实行！
虽然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一个来月的时间，可对于眼下来说，这就像那五一节的‘优秀新闻工作者’表彰一样。
远水解不了近渴！
烟雾缭绕中，许韵舟的眉头皱起，嘀咕着：“得想想别的招，要不然还不得被李琳琳笑话死...”
几声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许韵舟的思绪。
“许主编，您在吗？主编叫您过去一趟。”
门外传来刘琛的声音。
“哎，好，这就来。”
许韵舟应了一声，掐灭了手中才抽了半截的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出了办公室。
“老许，快来！”
一进主编办公室，就见顾振鸿正站在窗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显然心情不错。
顾振鸿正要开口说事，却一眼瞥见许韵舟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疑惑道：“咦？这周才刚开始呢，咱们的《新诗鉴》也深受读者欢迎，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谁惹着你了？”
“嗐！主编，甭提了！”
许韵舟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把李琳琳如何把稿费寄到单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李琳琳又开始跟我使这些弯弯绕绕的计谋呢！这不是故意将我的军嘛！”
听完这前因后果，顾振鸿先是愕然，随即那叫一个哭笑不得，指着许韵舟道：“你们俩啊！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一个是知名大刊的副主编，一个是中央大报的副主编，怎么还跟小孩子斗气一样，隔空过起招来了？！”
“再说了，春明做出成绩，这是咱们报社的大好事，咱自己心里知道、偷着乐就行了，你没事去撩赤她干嘛？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我哪儿知道李琳琳这次不按常理出牌，玩起阳谋了！”
许韵舟有些懊恼，但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主编，这次您可得帮帮忙了。”
其实，即使许韵舟不说，顾振鸿也绝不会坐视李琳琳或者说《收获》专美于前。
李春明可是他们《中青报》的人！
“这么点事情就把你为难成这样了？”
顾振鸿不由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从容：“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继续说道：“昨儿个《京城日报》的老范来我家喝茶，闲谈中特意提到，他们报社对春明的《驴得水》很感兴趣，有意向转载。等下你就让外联部的同志主动去和那边对接一下，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话音刚落，许韵舟立刻急道：“主编！这怕是不行吧？李琳琳刚找了《沪海》、《姑苏》两家兄弟单位转载《牧马人》，咱们转头就找《京城日报》转载《驴得水》，这不是明摆着跟她学，等着被她笑话咱们‘拾人牙慧’嘛！”
“你啊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听风就是雨，我这话不是还没说完嘛！”
“嘿嘿...是是是，我太心急了。您说，您说，我保证不打岔了。”
许韵舟连忙赔笑。
顾振鸿这才缓缓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转载只是开胃小菜，重要的是后续。前些天不是有几位老革命家来信，说《斗牛》题材很好，但篇幅太短，许多内容没有写透，感觉有些意犹未尽。还可以写得更深入、更透彻一些吗？”
“你回头问问春明，有没有思路和精力，基于《斗牛》的核心，再深挖一层，写一个更饱满、更有力量的长篇出来。有了初稿，你立刻就去联系蔡沄！”
“哎呦！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许韵舟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豁然开朗，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光想着怎么应对李琳琳的‘挑衅’，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虽说《斗牛》扩写后的长篇，按照流程走下来，大概率会在《暂行规定》实行之后才能刊印成书。
但是与《驴得水》的性质完全不同！
《驴得水》的出版，是水到渠成，是‘中青社’早就看中了它的价值，主动提出的意向。
他许韵舟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而已。
他总不好跑到李春明面前去说：‘嘿，春明，我告诉你，‘中青社’看中你的《驴得水》了，打算五月底给你出书！但现在印数稿酬的政策没下来，还不能印，你得等着。’
这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哪里好意思拿着这个去说事儿。
但《斗牛》的扩写和出版计划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主编顾振鸿基于老同志的反馈和他许韵舟的传达，主动为李春明规划和争取的新项目、新机会！
是在《驴得水》之外，额外为他开辟的一条创收和扬名的路径！
到时候跟李春明谈《斗牛》扩写的时候，顺嘴提一句：‘春明啊，好好写，这篇作品，是打算直接送到‘中青社’给你安排出版的！’
这话一说出来，分量和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看着许韵舟风风火火冲出办公室的背影，顾振鸿失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可下一秒，他动作顿住，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咦？等等...我刚才叫他过来，是打算跟他说什么来着？”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显然，刚才被许韵舟和李琳那档子事一打岔，把他自己的正事给忘了。
就在顾振鸿还在努力回忆初衷，而许韵舟正乐呵呵地想着李春明听到《斗牛》直接出版的消息后会激动成什么样的时候。
此刻的编辑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67章 蜂拥而至
因为上一周收到的投稿，大部分都来自于京城各大高校的在校学生，而且很多是以班级、社团甚至院系为单位，成建制地、一窝蜂地集中投稿。
为了尽可能地给这些学生作者提供方便，免去他们多次奔波之苦，同时也为了提高编辑部自身的工作效率，避免编辑们重复劳动。
文艺科经过讨论，并没有采取传统的一对一、单独联系、分别约见的方式。
而是统一协调时间，尽可能地按照学校或者地理位置进行划分，将需要修改稿件的学生作者们集中起来，统一邀请到报社，进行集体式的沟通和辅导。
这本是一个初衷良好、旨在提高效率的双赢安排。
然而，这个安排却在具体执行时出现了严重的疏忽和意料之外的状况！
由于京师大的学生作品整体质量较高，需要修改的篇目多，涉及的学生作者人数也最多。
负责协调的胡志成怕一次性来太多人，编辑们指导不过来，反而效果不好。
因此，在通知京师大同学前来改稿的日期，特意给错开了。
可大学生嘛，都是最爱凑热闹、最爱交流学习的群体。
再加上之前孔诚因为得到李春明的指点而‘化腐朽为神奇’的事迹，早已在京师大文学社团中传为美谈。
大家都寻思着，能亲耳听到报社编辑手把手教着改稿的机会实在难得！
因此，即便不是约定在今天前来改稿的京师大同学，也都想方设法地跟过来，想多听一听，学习学习。
结果，今天就出现了灾难性的场面。
不仅原定今天该来的其他学校的学生作者队伍准时到达，大批闻讯而来的京师大同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入了报社！
好几拨人马前后脚地、乌泱乌泱地涌进了本来就不算宽敞的编辑部，瞬间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编辑同志您好！我是《雨恋》的作者，京师大中文系的熊建强！”
一个留着寸头，神情激动的男生率先挤到前面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