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那点积蓄，要过来容易，可想再塞回去就难了。
他们手头宽裕些，遇上事也不至于作难。
再说差的两千多块钱，也就是埋头写部四十万字作品的事，犯不上让老人操心。
不和朱霖说，是想给她个惊喜。
自从那晚看过院子，李春明每天送完姑娘回家就狼吞虎咽扒完饭，钻回小屋埋头写作。
李运良老两口正忙着琢磨周末招待朱霖，只见儿子屋里的灯彻夜长明，还当是报社工作繁忙。
哪知道那盏昏黄的灯下，李春明正一字一句垒着未来的家。
天刚蒙蒙亮，苗桂枝和李运良就已经在屋里屋外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合着肥皂水擦洗家具的味道。
“他爸！”
苗桂枝从厨房探出身，手上还沾着面粉：“赶紧去苗婶那儿把定好的鱼拿回来，当心去晚了让人截胡！”
“这就去！”
李运良响亮地应着，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就出了门。
布帘一掀，李春华挽着松散的发髻走出来，眼角还带着睡意。
苗桂枝瞥见闺女，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一忙活全忘了。今儿实在顾不上做早饭了，你去胡同口凑合一口...”
“妈——”
李春华拖长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我昨晚不是跟您说了嘛，我跟小苏换班了，今儿休息。”
“哎呦！可不是嘛！”
苗桂枝沾着面粉的手虚拍了自己一下，笑道，“忙晕头了，什么都忘了。那正好，你去早餐店买点油饼豆浆回来，咱吃饱了再接着张罗。”
“成。”
接过母亲递来的钱和粮票，李春华抱着那个磕碰出不少凹痕的铝锅，趿拉着棉鞋走出了家门。
刚走到院里，她就觉着不对劲。
对院的牛蓓蓓正双臂抱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怪瘆人的。
李春华心里直犯嘀咕，也想不起哪儿得罪过她，那眼神看得她后背发毛。
本想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加快脚步往巷子口去了。
这边李运良可成了胡同里的焦点。
他拎着那条扑腾的大肥鱼刚进胡同，就被排队上厕所的老街坊们逮个正着。
“老李，才过完年多久啊，这是又馋了？”
“老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春明今儿带对象回家，老李这是亮手艺，招待未来儿媳妇呢！”
李春明今儿带对象回家的事儿，早就被许大妈传得整条胡同人尽皆知。
几个正排队上厕所的街坊，见到李运良拎着一条大肥鱼回来，故意跟他逗闷子。
李运良脸上笑开了花，自己以前也没少这么打趣别人，如今轮到自己，倒是乐在其中：“就这么一道红烧鲤鱼还算拿手，可不就得显摆显摆嘛！得嘞，您几位慢慢排着，我得回去紧着忙活了！”
看着李运良蹬车进院的背影，街坊们眼里满是羡慕。
“瞅瞅人家老李这福气，儿子成了作家，对象还是研究院的，往后的日子咱是拍马都赶不上喽！”
“听说那姑娘比春明大着六岁呢。”
“大六岁咋了？只要小两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大十岁都不叫事儿！”
远处飘来的谈笑声，像针一样扎在牛蓓蓓的心尖上。
她攥着板凳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儿比不上那个研究所的老女人？
论个头，她一米六五的个子在胡同姑娘里拔尖。
论工作，纺织厂的福利谁不眼红，光是每年发的福利布，就省下一大笔布票。
论模样，虽不是惊艳四座，可谁见了不夸句俊俏水灵。
最重要的是，她和李春明同岁，正是般配的好年纪！
“凭什么...”
她盯着对门，牙咬得咯吱响。
那个大六岁的女人，说不定眼角都有皱纹了！
“魔怔了？大冷天坐门口当门神呐？”
见闺女雕塑似的杵着，牛大妈伸手就往她后背一拍：“快去里屋帮你嫂子哄孩子！”
牛蓓蓓猛地扭过头，眼圈泛红：“我不去！”
“反了你了！”牛大妈揪住闺女棉袄后领，“自打听说春明对象要来，你就跟丢了魂似的！当初曹家嫂子说媒时，可是你自己嫌人家...”
“我后悔了不行吗！”牛蓓蓓突然带着哭腔喊道。
今天，别说是她妈来叫，就算是厂长让她回去，她都不回去。
她就要亲眼看看，李春明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牛大妈的手顿在半空，望着闺女通红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丫头不是吃味，重重的叹了口气：“造孽呦！~”扭头回了自家。
牛蓓蓓没等多久，胡同里就隐约传来了李春明清朗的嗓音，伴随着一个温婉含笑的女声，由远及近。
“不是和你说了么，不要去接我。这边离单位那么近，我还能走丢了啊。”
那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撒娇。
“这不是我妈生怕她未来儿媳妇多走半步冤枉路，催着我赶紧来迎迎你嘛！”李春明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什么儿媳妇呀...净瞎说，我们...我们还没结婚呢。”
朱霖的脸颊‘唰’地一下飞上两朵红云，宛如抹了上好的胭脂。
想到母亲再三叮嘱要大方得体，她忙暗暗吸了口气，微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闪烁的眼眸和微红的耳垂泄露了她的羞赧。
“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嘛。”
说着，两人已并肩走进了三十二号院。
正在门前洗菜的许大妈眼前一亮，甩着手上的水珠就迎了上来：“春明，这就是你对象吧？哎呦喂！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呐，跟那年画上的仙女似的，真招人疼！”
“许大妈，您看得可真准！我对象可不就是年画里的姑娘。”
李春明顺杆就爬，笑着扭头对朱霖介绍：“霖霖，这是咱们院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你随我叫许大妈就成。”
“许大妈好。”朱霖微微躬身，笑得温婉又得体。
“哎哎，好好！姑娘真懂礼数！”
许大妈乐得合不拢嘴：“快回去吧，你叔和姨指定等急了，盼星星盼月亮呢！咱回头再唠！”
“哎，谢谢许大妈，那我们先进去了，您忙。”朱霖礼貌地道别。
一路上，遇见闻声出来的老邻居，朱霖都依着李春明的介绍，大大方方、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声音清脆，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引得众人私下里不住地点头称赞。
第43章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听到院里的动静，李春华机灵地探头望了一眼，确认是弟弟带着人进了院，立刻扭头朝屋里兴奋地喊道：“妈！爸！春明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苗桂枝和李运良已经满脸笑容地快步迎了出来。
“爸、妈，这就是朱霖。”
李春明侧身，语气里带着自豪，然后温柔地对朱霖说：“霖霖，这是我爸，我妈。”
朱霖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笑，声音清亮地叫道：“叔叔好，阿姨好！打扰您们了。”
苗桂枝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哎哎，好孩子，快别这么说，欢迎还来不及呢！”
李运良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不住地说：“好，好，来了好。”
这时，旁边的李春华故意清了清嗓子，眼睛眨巴着，脸上写满了‘还有我呢，快介绍我呀！~’。
李春明瞥见姐姐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存心逗她，坏笑着说：“对了，还有这位，这位就是从小以欺负我为乐的亲姐姐，李春华同志。”
“李春明！”
李春华顿时气得鼓起腮帮子，作势要捶他，却又怕让这位乖巧的弟妹误以为她很暴力，悻悻的又放下了拳头。
那模样又嗔又怒，逗得大家都笑了。
“春华，别跟你弟闹了，快去倒水！”
苗桂枝亲热地拉住朱霖的手往屋里让：“霖霖，快别在院里站着了，屋里坐，屋里暖和！”
待李春明一家热热闹闹地回了屋，院里的邻居们却还没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议论神色。
“瞧瞧人家老李家这福气！”
许大妈啧啧称赞，声音里满是羡慕：“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这通身的气派就是不一样。模样俊得跟电影明星似的，那皮肤白的，跟刚剥壳的鸡蛋一样！”
旁边王婶连连点头附和：“可不嘛！说话那叫一个得体，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就舒坦。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大家庭教出来的，落落大方，一点儿不小家子气。”
“听说姑娘爹是大学教授，妈是协和的大夫？啧啧，这才是真正的金凤凰呢！自个儿也在那个什么…科学院研究所工作？哎呦，这脑子得多聪明啊！”
“关键是人家那气质！”许大妈比划着，“往那儿一站，腰板笔直，笑容浅浅的，又亲切又不失分寸。别说春明那小子了，我瞧着都喜欢！”
而与这厢的热闹赞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院坐在门洞里失魂落魄的牛蓓蓓。
她方才还憋着一股劲，自信满满地觉得李春明简直是眼瞎。
放着自己这年轻水灵、家世相当的姑娘不要，非去找个‘老女人’。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朱霖本人那清雅的气质、从容的谈吐，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一戳就把她所有的自信和不服气都泄掉了。
此刻，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堵得发慌。
无论是对方那白皙修长的脖颈、挺拔的身姿，还是那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的言语举止，都让她深刻地意识到。
从相貌到气质，从学识到眼界，自己跟人家，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连比较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那点因为年轻而产生的微弱优势，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和魅力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自顾自怜的缩了缩身子，对院的夸赞声每传来一句，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牛蓓蓓在寒风中自怜自艾，李家却一片欢声笑语。
苗桂枝热络地挽着朱霖的胳膊进了屋，脸上堆满了笑意：“家里窄巴，霖霖你可别介意，快坐，快坐！”
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利落干净，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精心。
门后的搪瓷脸盆架上，几条毛巾整齐地挂着。
旁边的五斗柜擦得油光水亮，都能照出人影儿。
最惹人注目的是柜子上方那几个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