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着肚子的朱霖,扶着车门下车,听到一声:“姑奶奶,这都快七个月了,慢点、慢点成不?”
一抬头,见到李春明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嗔怪道:“我都扶着车门了,还要咋慢啊?”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挽着李春明的胳膊,两人并肩往云居胡同走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霖看了看手表,五点钟都不到:“还没到下班的点呢。”
李春明叹了口气:“工作没做好,被撵回来了。”
朱霖剜了他一眼,随即轻轻捶了他一下:“你看我傻么?”
“我说真话怎么就不信呢?”
“我才不信,”朱霖挽紧了他的胳膊,“我男人工作能力这么强。要是你都没做好,给撵回家了,那报社不就该关门放假了。”
“呦,这么信任你男人呢?”李春明笑了。
“那是当然。我男人,我不相信,相信谁?”朱霖说得理直气壮。
闻言,李春明也不再逗她了,笑道:“主编看我这段时间太辛苦,让我提前下班,好好休息休息。”
其实事情远比这复杂。
周启铭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后,春风得意地来到了后院那排平房。
推开门时,李春明正坐在角落里,登记来稿作者的信息。
周启铭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咳嗽了一声。
李春明抬起头,看见周启铭,打了声招呼:“周副社长。”
“春明同志啊,”周启铭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走进来,“辛苦辛苦。哎,我刚从社长那儿回来...”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李春明的表情。
“社长过问了你的情况,”周启铭继续说,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委屈了。这事怪我,怪我啊!”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时赵卫国闻声赶了过来。
周启铭立刻转向他,脸色一沉:“卫国!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春明同志这样的笔杆子做这些粗活?你这是浪费人材!”
赵卫国虽然不明白周启铭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不过还是配合地低下头:“副社长,是我的错。我看筹备组杂事多,人手不够,就...就安排春明同志临时帮帮忙。是我考虑不周,没向您汇报清楚。”
“糊涂!”周启铭呵斥道,“春明同志是作家,是编辑,他的长处在于创作和审稿!你让他做这些,这不是大材小用吗?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这番表演精彩极了。
周启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关心下属、爱惜人才的好领导,而赵卫国则成了那个‘考虑不周’的替罪羊。
演足了戏,周启铭这才转回身,握住李春明的手,用力摇了摇:“春明同志,让你受委屈了。这事儿是我失察,没及时过问。我已经批评了卫国同志,他也认识到错误了。”
“这样吧,”周启铭松开手,一副‘为你着想’的表情,“你回编辑部吧。我这边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是咱们报社的宝贵财富,应该用在刀刃上。”
本来,周启铭的打算是留李春明到大赛结束。
没想到,李春明居然递了把刀子给自己,让自己捅他。
这可比让他打多少杂,都比不上的。
上午那‘两刀’,周启铭觉得自己乳腺都通了。
再留李春明在后院,一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再一个,后院才几个人,让他在那躲清闲呢?
还不如让他赶紧滚蛋,回办公楼听听别人对他的议论,顺便恶心恶心顾振鸿。
走出那排平房时,李春明回头看了一眼。
周启铭正站在门口,背着手,目送他离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周启铭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而李春明,同样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翌日,周启铭哼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打虎上山’的调子,端着他的大茶缸,迈着四方步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见周启铭进来,几个相熟的领导纷纷打招呼。
“老周,来啦!”
“周副社长今天气色不错啊!”
“听说征文大赛进展顺利?老周领导有方啊!”
听到同事们的吹捧,周启铭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同志们努力。”
说话间,他抬眼瞟了顾振鸿一眼。
顾振鸿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没看见周启铭进来。
但从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周启铭能感觉到那压抑的怒火。
这让他更得意了。
随着关志浩和编委会的几位领导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开个短会,主要说说两件事。”关志浩开口,声音平缓,“第一,今年报社的发行任务。去年我们完成了百分之一百零五,今年要争取完成百分之一百一十。第二,各部门的年度总结要抓紧了,月底前交到办公室...”
“最后,”
都是些常规工作安排,周启铭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思还在昨天那场“胜利”上——李春明被“请”回了编辑部,顾振鸿吃了哑巴亏,自己在社长面前又表现了一把...简直完美。
会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关志浩讲完后,各分管领导又补充了几句。
最后,关志浩环视一圈:“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通常这时候,会议就该结束了。
可就在众人收拾笔记本,准备起身离开时,顾振鸿忽然开口:“社长,我还有点事想反映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已经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笔记本重新摊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振鸿身上。
关志浩点点头:“老顾,你说。”
顾振鸿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是关于我们编辑部李春明同志的事。这两天,社里有些风言风语,说李春明同志工作不认真,稿子写得不好,被大赛筹备组退回来了...我觉得,这些传言对春明同志很不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启铭:
“春明同志是咱们报社培养出来的优秀作家,他的能力和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星辰大海》那么好的作品,却因为某些人自己的情绪,被退稿,我觉得...不太合适。”
这话说得直白,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有人低头假装沉思,有人偷眼去看周启铭的反应。
关志浩沉吟片刻,开口道:“老顾啊,这事儿启铭同志跟我汇报过。他说春明这部作品写的不太好,不让他入选,对他也是一种保护嘛。”
周启铭立刻接上话,阴阳怪气道:“顾主编,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大赛的宗旨是什么,公平、公正、公开!难道就因为李春明是咱们单位的作家,我们就应该对他网开一面?!那大赛的公平性何在?!”
这话说得尖刻,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僵了。
顾振鸿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副社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主动交稿支持大赛工作,是出于集体荣誉感。现在稿子被退,还要承受这些流言蜚语,这对一个年轻同志公平吗?”
“流言蜚语?”周启铭嗤笑一声,“顾主编,说话要讲证据。谁传流言了?你指出来,我立刻处理!但如果是某些同志自己工作没做好,就别怪别人说闲话。”
“你...”
“好了好了,”关志浩打断两人的争执,“都是为工作,不要伤了和气。春明同志是优秀作家,这一点毋庸置疑。大赛的事,既然已经定了,就按定的办。至于那些传言...”
他看向周启铭:“启铭啊,你是分管领导,要注意引导舆论。不能任由不实传言在单位里传播,影响团结。”
周启铭得意的点了点头:“社长说得对,我回去就强调一下纪律。”
会议不欢而散。
看着顾振鸿那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周启铭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爽,比数九寒天烤着炉火还要熨帖。
可他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1月15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今天,周启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廊里遇到的职工,依旧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可走过去后,他隐约觉得那些人嘴角挂着的笑容有点...奇怪。
不是以往的恭敬或讨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憋着笑,又像是在看热闹。
周启铭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到了办公室,他泡了茶,翻开今天的《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是国家各部门工作会议的报道,他仔细读着,琢磨着上面的精神。
赵卫国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领导!领导!不好了!”赵卫国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周启铭不悦地抬起头:“稳重一点!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他瞪了赵卫国一眼,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什么事?”
赵卫国喘着粗气,将手里拿着的杂志摊在桌上:“领导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周启铭疑惑地拿起杂志。是《收获》今年第一期的月刊。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目录。目光扫过一行行标题,突然定住了。
《星辰大海》,作者:李春明。
周启铭的手抖了一下。
他飞快地翻到那一页,没错,就是那篇被他退掉的稿子。
现在,它赫然刊登在《收获》上,而且是头版!
周启铭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发黑。
他强作镇定,继续往下看。
作品还是那个作品,一字未改。
但《收获》的编辑显然很重视,不仅给了头条位置,还配了一段编者按:“本期隆重推出李春明同志最新科幻力作《星辰大海》。作品以宏大的宇宙视野,讲述了中国科学家在火星改造工程中的奋斗与坚守,展现了中华民族‘愚公移山’的精神品格。小说既充满科学幻想的魅力,又饱含家国情怀的感召,是科幻文学民族化探索的重要收获...”
后面的字,周启铭已经看不清了。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握着杂志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顾振鸿和许韵舟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两人走到周启铭办公室门口时,似乎没注意到门开着:“主编,你都不知道李琳琳是怎么损我的!”许韵舟的声音带着气愤,“她说春明那么好的作品,自己单位有眼无珠,愣是漏到了她手里!她还特意跟我说,就因为有李春明的作品,这一期《收获》,她特地让印刷厂多备了二十万份!”
顾振鸿的声音响起:“二十万份?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