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搁在其他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身上,保不齐当场就要理论,或憋着一肚子火消极怠工。
可惜,周启铭的算盘打错了。
李春明不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
比这还恶心的办公室争斗,他都经历过,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根本都上不得台面。
被这般羞辱,李春明又怎么能是任人欺负之辈。
就是不知道,等他出牌的时候,周启铭挡不挡得住!
这天,李春明又打了一天杂,哼着小曲,撵着地上的积雪回了云居胡同。
离老远便看到雪白的门前蹲着一个人,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子里。李春明疑惑了,这大冷天,谁来找他?
紧蹬了几步来到家门前一瞧,刘振云跟个石猴一样蹲在门前,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瞧他一脸的焦急外带着沮丧的表情,李春明知道他遇到了难处。
“振云?你怎么在这儿?等了多久了?”李春明赶紧掏出钥匙开门。
“也没多久,一个多小时吧。”刘振云站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等着?这大冷天的。”李春明推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
李春明倒了杯热水塞进刘振云手里:“先暖暖手,遇到难处了?”
“嗯。”
刘振云点了点头,双手捧着搪瓷缸子。
“什么事?”李春明继续追问,同时脱下棉袄挂在衣架上。
“我...”
话到嘴边,刘振云却说不出口。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打着旋的热气,嘴唇抿得紧紧的。
“咱俩这关系,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李春明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
刘振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借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元,大学毕业生转正后也就五六十元。
一千块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总和。
李春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刘振云:“遇到什么事了?”
钱,李春明不缺。
之前的存款,加上前段时间两部作品的稿费。
李春明家的存折上躺着一万多的存款,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富翁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可是在物价这么低的年代,张嘴就要借一千块钱,肯定是遇到了大事。
刘振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健梅妈妈生病了,乳腺癌。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她家条件不好,为了医药费的事情,健梅这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一圈。我想给她凑一凑,减轻她的压力。”
李春明站起身,拍了拍刘振云的肩膀:“家里没放这么多钱,明天中午我去银行取了,给你送过去。”
刘振云放下水杯,激动的握着李春明的手:“春明,太谢谢你了。除了你,我实在想不起找谁借了。你放心,这钱,我会在最短的时间还给你。我可以写借条,按手印...”
李春明摆了摆手:“我不缺钱用,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不用太为难自己。借条什么的就不用了,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刘振云坚持道。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帘被掀开,朱霖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振云来了~”
“遇到了点困难,想跟你们借一千块钱。”
虽然知道,朱霖和李春明一样都是热心人。
但是,借一千块钱这可是大事儿,既然遇到了女主人,肯定要跟她说一下,省的李春明难做。
“一千?”闻言,正在摘围巾的朱霖顿了一下,“什么事儿?严重么?”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关心事情的严重性。这让刘振云心头一暖。
刘振云拧着眉头,叹了一口气:“健梅妈妈生病了,乳腺癌!”
“乳腺癌?”朱霖放下手里的东西,表情严肃起来,“这个病在她老家不好治吧?”
刘振云点了点头:“嗯,要到省城去做手术,我们那边县医院做不了。省城医院说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最少要八百多,还不算住院费和药费...”
朱霖看向李春明,两人交换个眼神。
李春明开口:“别去省城了,来京城吧。我丈母娘在协和上班,能联系最好的主刀大夫。”
“这...”刘振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春明能借这么多钱给他,已经够意思了,哪还能再麻烦他们找关系。
朱霖温声道:“人命关天,还犹豫什么。明天我就去医院跟我妈说,让健梅妈妈尽快来京城,协和的条件总归好些。健梅在这儿上学,照顾也方便。”
刘振云的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努力控制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哽咽了:“春明、朱霖,我提健梅谢谢你们了...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春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不用说。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忙。你先回去跟郭健梅商量一下,尽快安排。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买火车票或者联系住处,尽管开口。”
刘振云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219章 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作为女性,朱霖本就情绪敏感,加之怀了身孕后,情感波动更是被无限放大。
看到刘振云落泪,她也被感染,鼻子酸酸的。
见气氛压抑得不行,再这样下去,晚上有得哄了。
李春明紧忙打趣道:“这就掉金豆子了?你啊,还是攒攒劲。等郭健梅妈妈来,你在她面前好好表现。把丈母娘哄开心了,不就坐等着娶媳妇了嘛~”
“我不是,我...”刘振云话没说完,突然收了声。
李春明的话倒是给他提醒了。
不说讨好未来丈母娘,最起码自己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郭健梅,也让她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再为这事儿吃不下、睡不着。
想到这里,刘振云猛地站起身:“那什么,我先回校了。”
说着,已经拿下挂在门后衣架上的围巾往脖子上套。
“时间还早,吃了饭再回也不急啊~”朱霖挽留道。
“不了、不了~”刘振云连连摆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我要把这个好消息跟健梅说说,她也能早点跟家里人说,早点安排过来。等这事儿结束了,我和健梅再请你们吃饭,好好感谢你们!”
他说着已经穿好了棉袄,走出了门。
李春明和朱霖对视一眼,起身相送。
“路上有积雪,慢点骑。”李春明嘱咐道。
胡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莹白的光。
“我这车技,还怕这点雪啊~”
刘振云跨上自行车,冲他俩挥了挥手,脚下用力一蹬,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可刚拐了个弯,刚才还耍帅的刘振云,下一秒就上演了一出人仰马翻。
只见刘振云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左右瞅了瞅,见没人看见,这才松了口气,急忙扶起自行车。
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拍掉,推起自行车,一溜烟窜出了老远。
来有路灯的地方,刘振云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借助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自行车。
这自行车不是他的,是他跟上铺的兄弟王国庆借的。
这辆不知道几手的自行车是他最值钱的财产,平时宝贝得不行,连车铃铛都擦得锃亮。
要是知道被自己给摔得这么重,指不定心疼得都睡不着觉。
刘振云蹲下身,用手抹去车架上的雪,仔细检查。
车漆还好,只是沾了雪水泥污,伸手擦了擦,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龙头有点歪。
双膝夹住前轮,两手扶着车把,胳膊一用力龙头扶正了。
跳上自行车,试着蹬了几下,车子运行正常。
“得,明天得给国庆买个肉包子当赔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路过西单,一家‘日夜’杂货部(功能和现在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相类似,只是售卖的物品种类,相对较少。),刘振云停下车,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几张毛票和粮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同志,给我称半斤水果糖。”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看着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要什锦的还是奶糖?”
“什锦的就行。”刘振云想了想,“分开装,二两包一包。”
他知道郭健梅喜欢吃糖,尤其喜欢橘子味的水果糖。
‘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这句话是李春明文章中的一句话,这次,他要给她带一大包。
揣着两小包水果糖,刘振云重新骑上车。
满头大汗,刘振云终于回到了学校。
看门的大爷认识他:“小刘,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大爷。”刘振云笑着递过去一颗糖,“您值班辛苦了。”
大爷接过糖,笑呵呵地说道:“这么大的雪也不戴顶帽子,别冻着喽。”
“嘿嘿...俺火力旺着呢。这点雪,不怕。”
“还贫呢,快回去吧。”
女生宿舍在校园的另一头。
刘振云推着自行车来到女生宿舍楼下,正犯愁找谁帮忙叫下人。
正着急呢,一个女生抱着书跑了过来,是郭健梅的同屋张秀英。
“刘振云?你在这儿干嘛呢?”张秀英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