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活罪难逃
第二天上午九点,报社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罕见的肃穆。
编辑记者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投向空着的主席台。
李春明和文艺科的同事们坐在会场中间,王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组长,听说廖小杰要被调去后勤管仓库了。”
“保持安静,认真听会。”李春明轻声制止了他。
这时,关志浩带着编委会成员缓步走上主席台。
他环视全场,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同志们,”关社长的开场白沉稳有力,“今天召开全社职工大会,主要围绕一个议题:加强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修养,严肃新闻纪律。”
他没有急于点名批评,而是先从理论高度阐述了新闻工作的责任与使命:“我们手中的笔,是为人民服务的工具,不是发泄私愤的武器;我们经营的版面,是传播真理的阵地,不是进行个人攻击的场所。”
在进行了约二十分钟的深刻论述后,关志浩话锋一转:“但是,在我们报社内部,却发生了令人痛心的事情。下面请廖小杰同志上台作检讨。”
在全体职工的注视下,廖小杰低着头缓步挪上讲台。
他脸色惨白,双手微微发颤,接过话筒时险些脱手。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怀着无比沉痛和羞愧的心情,在这里向大家检讨我的错误...”
廖小杰的检讨书写得冗长,但核心内容清晰:他承认使用笔名在外报发表攻击同事的文章,承认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承认给报社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
“我之所以犯下这样的错误,根源在于个人主义思想恶性膨胀,不能正确对待工作中的不同意见。当李春明同志坚持原则,没有采纳我推荐的稿件时,我没有从自身找原因,反而怀恨在心...”
听到这里,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其他科室的职工,直到此刻才明白这场风波的起因。
“特别是在这段时间,我错误判断形势,妄图利用外部舆论达到个人目的。这说明我的觉悟很低,没有真正领会文艺政策的精神...”
廖小杰的检讨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最后,他声音哽咽地说:“我恳请组织和同志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保证今后一定加强学习,彻底改造思想,争做一名合格的新闻工作者。”
检讨结束后,关志浩重新接过话筒,神情比先前更加凝重。
“廖小杰同志的检讨,大家都听到了。但我要强调的是,这件事绝不能仅仅视为他个人的问题。”关志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它暴露出我们报社在队伍建设和制度管理上存在的深层次漏洞。”
他条分缕析地总结了三个方面的教训。
“第一,在人员选拔上,我们存在重业务能力、轻品德修养的倾向。廖小杰同志的业务能力虽然不错,但在政治素质和职业道德上存在明显缺陷。今后必须坚决贯彻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原则。”
“第二,在内部管理上,我们的管理不到位。廖小杰同志的思想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果能够及早发现、及时帮助,也许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三,在纪律教育上,我们对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操守强调不够。个别同志把新闻工作等同于普通职业,忘记了我们肩负的特殊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
关志浩的讲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就事论事,而是深入剖析了报社在思想政治工作和队伍建设中存在的系统性不足。
“我们要举一反三,从这次事件中汲取深刻教训。接下来要在全社范围内开展一次职业道德和新闻纪律大讨论,每个部门、每位同志都要对照检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最后,他宣布了对廖小杰的处分决定。
当‘行政记大过处分、调离采编岗位、宣传系统内通报’的话音落下时,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处分力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散会后,人们默默地离开会场。
没有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处分严厉的震惊,也有对廖小杰行为的鄙夷,更有着对自身的深刻警醒。
李春明随着人流走出会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建军跟在他身边,仍然难掩愤慨:“组长,这处分真是大快人心!让他使坏,这下彻底老实了。”
何晓晓却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廖小杰这处分确实不轻。调去后勤科,这辈子怕是回不到采编岗位了。”
“何姐,你就是心软。”
王建军不以为然:“他写那些文章的时候,可没对组长手下留情。要不是主编把他揪了出来,倒霉的就是咱们组长了。”
李春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人:“这事到此为止。组织上已经做了处理,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说实话,看到处分决定时,他内心并无太多波澜。
既然选择了用那种手段害人,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在这个讲究纪律和原则的年代,没有人能肆意妄为后还指望全身而退。
回到办公室,胡志成已经在等他们。
“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你们要引以为戒,把心思都放在正道上。”
王建军抢着表态:“科长您放心,我们肯定踏踏实实工作,绝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胡志成点点头,又特意对李春明说:“春明啊,这事虽然你是受害者,但也要注意影响。该有的姿态要有,别让人说咱们文艺科得理不饶人。”
李春明微微一笑:“我明白。正常工作,正常相处。只要他不再生事,我自然不会为难他。”
等胡志成离开,王建军忍不住小声问道:“组长,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李春明拿起桌上的稿件,头也不抬:“建军,记住一句话,狮子不会因为狗叫而回头。当然,如果狗学不会安分守己,我不介意给他来个狠的!”
第165章 滚刀肉
大会的余波尚未平息,廖小杰的事情却出现了新的波澜。
当廖母从儿子吞吞吐吐的叙述中得知,他不仅被调离编辑部去管仓库,连干部身份都被一撸到底时,这个把儿子前程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彻底崩溃了。
“就为一篇文章?他们这是要毁了你啊!你可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啊!”
她不顾老伴‘认命吧,是咱儿子做错了’的劝阻,第二天天没亮就摸黑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脸,揣了两个冷馒头,一路跌跌撞撞冲到了报社大院。
“还我儿子公道!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
她一屁股坐在了报社大门正中,双手拍着大腿,放声哭嚎:“我儿子没日没夜写了多少文章,给报社立过功!就因为这一篇,就要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保卫科的干事小张赶忙上前劝解:“大娘,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滚开!”廖母一把推开他,眼睛赤红,“叫你们领导出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吊死在这门口!”
她想硬闯大院找领导,却被闻讯赶来的几名保卫干事死死拦住。
双方在门口推推搡搡,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报社的一众领导听到是廖小杰的母亲来闹事,本来还想问问有什么冤屈,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便将撒泼打滚的招式都用出来了,廖母依然没能如愿进入报社大院。
不过,廖母也不气馁,就这么在大门口硬挺着。
这样闹了三四天,廖母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报社却始终大门紧闭,无人理会。
就在她心力交瘁,几乎认命之时,不知是谁给她出了主意:“您这么闹没用。我听说,这事的关键是那个李春明不肯松口。只要他愿意原谅小杰,社里说不定就能从轻发落...”
这番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绝望的廖母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天傍晚,李春明刚推着自行车走出报社大门,廖母就从墙角闪了出来:“李编辑,求您高抬贵手!小杰他知道错了,您就给他一条活路吧!”
她双手死死拽住李春明,哭得声嘶力竭:“他还年轻,不能一辈子毁在仓库里啊!”
“您松手,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您不答应我就不松手!”廖母死死抓着他的衣摆,“小杰要是这辈子完了,我也不活了!”
路过的同事纷纷驻足,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李春明看着眼前这个为儿子疯狂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是廖小杰处心积虑地在背后捅刀子。
若不是众多文坛前辈和同仁仗义执言,如今身败名裂、被赶出编辑部的,恐怕就是他李春明了。
到那时,他连管仓库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今恶人自食其果,得了应有的处分,李春明自然不会惯着这种胡搅蛮缠。
他略施巧劲儿,挣脱了廖母。
他手腕一抖,巧妙挣脱廖母的拉扯,后退两步正色道:“您儿子是违反了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和报社纪律,才会受到组织处理。这个决定是社领导集体研究作出的,不是我李春明个人能左右的。”
见廖母又要扑上来,他语气转冷:“您要是对处分决定有异议,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但要是继续这样纠缠,干扰报社正常工作秩序,我只能请保卫科的同志来处理了。”
说罢,他利落地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谁知廖母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闹到底。
此后每天,她都雷打不动地守在报社大门口。
搞得李春明每天上下班都得跟打游击似的,不是绕后门就是翻墙头。
虽说墙头他年轻时没少翻,可如今好歹是个干部,传出去实在不成体统。
这天,他又是让王建军在前门打掩护,自己才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来。
两人在街角汇合后,王建军看着他这副狼狈相,都替他憋屈:“组长,您天天这么躲着可不是长久之计啊。要不跟领导反映反映,总不能由着她在单位门口这么闹吧?”
李春明推着车无奈摇头:“早说过了。可遇上这种滚刀肉,领导也头疼。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又怕真闹出什么事来。”
“老话说惹不起躲得起,可这天天堵着大门,往哪儿躲啊?”
“对啊!我可以暂时避一避嘛!”
王建军的话提醒了李春明。
粗略算了算,朱霖到南方都快仨月了,不如趁这个时候去瞧瞧她!
“避哪儿去?”王建军一脸茫然。
“去找你嫂子!”
李春明话音未落,车把一拐,猛蹬几步追上了刚走出不远的顾振鸿。
听到李春明要请假,顾振鸿当即表态:“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出去散散心也好。你和你爱人聚少离多,趁这个机会多陪陪她。不用急着回来,把心情调整好最重要。”
“那组里的工作...”
顾振鸿拍拍他的肩膀:“工作上的事不必担心。何晓晓和王建军跟你学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独当一面了。正好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他们。”
“请假手续...”
顾振鸿摆了摆手:“回来再补吧,免得明天又被廖小杰他妈堵个正着,平添烦恼。”
请好假后,李春明直奔东单火车票预售处。
这年头买火车票可不像后世那么方便,手机点一点就能预订三十天内的任意车次。
现在预售期最长只有三天,而且全京城只有东单、西直门、前门三个预售点能买第三天票,火车站只售当天和次日票。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好不容易排到他,却被告知一连三天的卧铺票都已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