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反击
星期一,天气晴好,风和日丽。
可胡志成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无精打采地推着自行车进了报社大院。
“胡科长早!”
“您早!”
胡志成勉强挤出个笑容,朝打招呼的同事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往办公室走。
抱着文件的小刘回头望了望他微驼的背影,小声音对同伴说:“胡科长这几天怎么了?瞧着蔫蔫的,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还不是审稿改革闹的。听说周六送审的五篇稿子,只过了两篇。往后要都这么严,他们文艺科哪凑得齐版面?”
“嚯,现在审得这么严了?真要一直这样,文艺科的日子可难过了。”
“谁说不是呢...”
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像小针一样扎在胡志成背上。
他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编辑部那扇沉甸甸的木门。
他何尝不想多选些风花雪月、轻松愉快的作品。
不谈国事,不碰红线,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骨子里那份文人的责任感,还有报社这块招牌的分量,让他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要是真把文艺版全塞满那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且不说领导会不会点名批评,光是广大读者们的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他给淹死。
胡志成正在为眼前的困局发愁,忽然一只大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组长!这是想啥美事儿呢?我在这儿站了半晌,您都没瞧见。”
抬头见是李春明,胡志成苦笑着摆摆手:“你这家伙,净会拿我开涮。你从哪儿看出我在想好事?我这儿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你也不说早点来宽慰宽慰我。”
“光耍嘴皮子哪解得开您心头这愁疙瘩啊?”
李春明笑着,将一沓厚厚的手稿放在他桌上:“这个,才是给您宽心的良药。”
胡志成疑惑地拿起手稿。
打头是何晓晓的作品《胡同》,紧接着是史铁生年前就在精心打磨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后面还跟着十几篇学生作家的作品。
粗略数了数,整整十八篇。
他看了李春明一眼,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何晓晓的《胡同》描绘京城胡同的市井烟火,字里行间透着亲切的生活气息。
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写的虽是插队往事,却没有采用时下常见的激烈笔调,而是以舒缓深情的笔触,诗意的描绘了陕北黄土高原的风土人情,塑造出善良朴实的农民形象。
余下的学生作品,有的书写青春记忆,有的描绘市井生活,有的讴歌劳动人民...
随不及成名作家写的那么有深度,文笔也没有那般洒脱。
但胜在题材多样,情感真挚。
最重要的是,这些作品没有一个触碰红线,更没有涉及任何敏感话题。
胡志成越看眼睛越亮,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组长,您看这些稿子还成吗?”李春明笑着问道。
胡志成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笑道:“好!太好了!后面几期的版面都有着落喽!我就知道,咱们组有事,你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春明也笑着应道:“我也是文艺科的一员嘛,现在咱们有困难了,我肯定也得有力出力。”
“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胡志成欣慰地点点头,随即又叹气道:“不过春明啊,这些稿子虽然内容稳妥,但眼下这审稿制度...以后的稿子...”
“后面的稿源您也不用担心...”
李春明把他向大学生邀稿的事情说了出来,胡志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眉毛不由得上挑:“老喽,这脑子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思想喽!”
“您可别这么说,我们要跟您学的还多着呢。”
“哎——我们那都是老黄历了,不学也罢,不学也罢。往后啊,还得看你们年轻人的...”
心事儿没了,胡志成也有心思和李春明开玩笑了。
两人正一吹一捧的逗着闷子,王建军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来到李春明身边,小声说道:“组长,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您还是自己看吧。”王建军将一份《承德日报》递过来。
李春明展开报纸,只见文艺版赫然刊登着一篇题为《艺术的底线在哪里?!——评某位作家的创作倾向》的评论文章。
文章紧紧揪住‘许景’这个资本家角色大做文章:“...这种对资本家的美化,是对劳动人民的背叛!难道我们要告诉年轻人,只要有个海外关系,就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这样的角色塑造,究竟要向读者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
跟胡志成打了个招呼,李春明回到自己办公室。
王建军气愤道:“这人分明是冲着您来的!谁不知道《牧马人》是您的第一篇文章!”
李春明将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叩击了两下,随即铺开稿纸,提笔写下:《论批评的品格——兼答谷凌云同志》。
他首先开宗明义:“文艺批评应当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而非断章取义、以偏概全。若因一个角色是资本家,就否定整部作品的价值,这与因噎废食何异?”
“许景这个角色,恰恰反衬出许灵均不慕富贵、不恋虚荣的高尚品格!他为了爱情与脚下那三尺讲台,毅然放弃了优渥的生活。这种精神境界,难道不正是我们应该倡导的么?”
“某些人打着‘为人民代言’的旗号,实则是在扼杀文艺创作的生机。若按此逻辑,《红楼梦》该被批为宣扬封建贵族生活,《西游记》是在传播迷信思想!这样的文艺批评,究竟是真的‘为人民代言’,还是别有用心的发言?”
何晓晓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忍不住小声叫好:“这段好啊!算是戳到他的肺管子了!”
李春明最后写道:“文艺创作应当扎根现实、反映时代。我们既要塑造工农兵的英雄形象,也要客观呈现各色人物。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践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
第158章 下水沟的臭虫
就在李春明奋笔疾书之际,胡志成拧着眉头,将刚刚看完的报纸放在桌上。
来回踱了几圈,终究是按捺不住,一把抓起报纸,风风火火地就朝着主编顾振鸿的办公室走去。
一进门,胡志成就叫屈:“主编,这工作真是没法做了!”
顾振鸿起身迎过去,递了支烟,温声安慰:“老胡,你的难处我懂。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工作还得继续推进。我已经亲自拜访了几位文学界的老朋友邀稿,也向社长反映了新审稿制的弊端。虽然暂时不能取消三部门交叉审核,但不要多久,某个存心找茬的人不会再参与文艺科的稿审工作了。你再坚持一阵。”
“多谢主编体谅。不过稿源的问题,春明那边已经解决了。”
“哦?”
顾振鸿略显意外。
在主编探询的目光中,胡志成解释道:“他向北大、京师大等几所高校的学生发起了征稿,虽说部分文章笔法还显稚嫩,但情感真挚,内容也稳妥,正好适合当前形势。”
“既然稿子有着落了,那你刚才这是...”
顾振鸿指了指他手里的报纸,不解地问。
胡志成将手里的报纸递过去:“您看看这个,就因作品里写了个资本家角色,就给春明扣这么大帽子,这往后还让不让人安心创作了?”
顾振鸿接过报纸,才读了几段,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文章措辞之尖锐,逻辑之牵强,扣帽子之熟练,让他心头火起。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发表这样一篇不顾事实、只求批判效果的极端文章,其用心何其险恶!
顾振鸿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语气沉了下来:“胡闹!这种不顾事实、唯恐天下不乱的风气绝不能助长。你回去告诉春明,让他稳住心神,该创作创作,该工作工作,不要受这些杂音干扰。这件事,我来处理。”
待胡志成心情复杂地轻轻带上门离开后,顾振鸿面沉如水地坐回椅子上。
必须主动出击,不能任由事态发酵。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总机,请帮我接《津门日报》庄烨社长办公室。”
不多时,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是庄烨,哪位?”
“老庄,我,顾振鸿。”
“呦嗬!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位大忙人居然有空给我打电话?”
“哈哈...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咱们同志之间钢铁般的友谊不是?”
“得了吧你,我还不了解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吧,有什么指示?”
“哈哈...还得是你,看人真准。”
顾振鸿爽朗一笑,随即转入正题,“前阵子听说,《承德日报》的主编是你师侄?”
“确实是我师侄。怎么,你找他有事?”
“是这么回事,他们今天刊登的一篇评论文章,措辞有些过激了些...”
庄烨与顾振鸿相识数十年,深知这位老友的脾气,不惹毛了,他不会这般直接找上门。
奈何自己师兄就师侄这么一根独苗,说什么自己也都得给拦下来。
不等顾振鸿把话说完,护犊子心切的庄烨便打断道:“老顾,评论内容是否恰当暂且不论,这终究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能...”
“你看你,又把我往窄处想了不是?”顾振鸿轻笑一声,“我岂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只是想请你师侄帮忙提供一下这位作者的联系方式。”
庄烨顿时松了口气,笑骂道:“好你个老顾!话不能一次说完吗?等着,我这就打电话问问。”
就在顾振鸿等待回电的间隙,李春明已让王建军将回应文章的手稿送去给郑石弓。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有节奏的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
上次是‘章明月’发表《莫让‘南风’吹迷了眼》,这次又冒出个‘谷凌云’。
虽然刊登的报纸不同,作者的名字也不同。
但从那文风和断章取义的手法来看,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若说第一次理解是拿他当垫脚石,借批评他扬名。
那么在如此敏感时期,紧紧揪住‘许景’这个角色大做文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学术争论,分明是想借当下的风向,弄死他!
必须要把这个家伙揪出来!
己在明,敌在暗。
谁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再给自己后背捅一刀!
老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李春明在京津报界认识的人不少,可《廊坊日报》、《承德日报》那边却没什么交集。
正当他想着作为《京城文学》副主编的王濛会不会认识这两家报社的领导之时,胡志成乐呵呵地推门走了进来。
“组长...”
正在看稿的何晓晓刚起身,胡志成便摆摆手:“没事儿,你忙你的,我找春明说句话就走。”
“组长,是交给您的作品有不合适的么?”
李春明接过他手里的茶缸,将里面的高碎倒掉换上了新茶叶,边给他倒水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