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手,杨兴武带着王运生出了院子,在附近的小饭馆要了两碗炸酱面。
没多久,炸酱面端上来后,两人边吃边聊。
“王大哥,你平时都在王府井那趴活?”
“不一定,哪都去,货运站、信托商店、家具店都去,这些地方人们买的东西多,就需要我们帮忙拉货。”
“那不错,你们这还挺灵活,知道哪里能等着活。”
“嗐,都是被逼的,过年那会儿倒是好年景儿,屯菜的,买年货的,我们也能赚点儿,现在只能到处跑,一天都不一定能等到一个活儿。
今儿是托您的福,没白干。”
王运生说着夹起一筷子面吸溜了起来,时不时地拿起蒜瓣咬上一口。
“这么难干?您就没想着换个工作?”
杨兴武闻言有些不解,看这王大哥谈吐不凡,想来也是个有文化的,怎么跑去当板儿爷了。
“嗐,说来话长了,吃好了,咱回吧!”
王运生感慨了一句,没有多提,转移了话题。
杨兴武看他似有难言之隐也没坚持,三两口扒拉完面条,付了钱,带着王运生出了小饭馆。
回去的路上,杨兴武买了两瓶汽水。
“王大哥,给!”
“多谢!”
王运生接过汽水,一看不是名牌顿时安心不少,接过玻璃瓶两人喝着饮料回了兴雅苑。
进了院子,两人坐在思雅亭旁唠嗑,王运生想起妻子的话,又联想到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一时间有些踌躇起来。
“王大哥,这是有事?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上次晓雅给报社投稿,找你好久都没找到,咱们碰到就是有缘分,有事儿尽管说。”
“你说的是那个京城晚报吧!
我听我们院里的人说起过,我那会儿正忙着赚钱就没认,而且我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要那表扬信也没什么用,对不住了。
那个啥?杨同学,你是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王运生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王大哥别这么客气,有事儿尽管说,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不知道的打听清楚再告诉你。”
杨兴武看着王运生小心翼翼的样子,当即正襟危坐起来,神情严肃了许多。
王运生闻言放心不少,拿起饮料猛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
“就是前段时间我看报纸上说,有个黑户犯事儿进去了,出来以后就给上了户口,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说这事儿靠谱不?”
第354章 哀民生之多艰
王运生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地看向杨兴武,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除了少年时期遇见过的几位教授,就数杨兴武学历最高,知识最多,自己有不懂的,直接问他准没错。
“王大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兴武做直身子,认真听着王运生的诉求,本来想着帮一把,只是在听到王运生的问题后有些疑惑。
在他看来,王运生的人品非常不错,寒冬腊月里捡了钱包非但没有据为己有,还蹲在墙角等他们来找,这个有些“傻”的做法,他自问自己做不到。
年前女友给京城晚报投稿,刊发了这则好人好事儿,也是希望可以帮到他,现在看来没有帮上忙。
是以,今天偶遇的时候,杨兴武也是想多让他赚点,只可惜被拒绝了。
“嗐,好奇!对,就是有点好奇,杨同学你知道这事儿不?”
王运生打了个哈哈,杨兴武闻言也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别人不想说,他也不强求。
“理论上可以的。”
“真的?太好了!”
王运生听到这话很是高兴,激动之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王大哥别着急,只是理论而已,很多事情实施起来还是比较难的,因为不好把握这个度。
对了,你要上哪里的户口?京城的户口还是?”
“京城的,杨同学你懂的可真多,能不能帮忙参谋参谋。”
“哎!这事儿可就难了。”
杨兴武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为啥?杨同学你可别唬我!”
王运生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当即站了起来,凑到杨兴武面前,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的人生迎来了希望,只要通过这个办法拿回户口,儿子就有学上了,结果还没高兴起来,一盆冷水就泼了下来。
“没必要唬你,去年的国办函22号文件你看了吗?”
“啊?这是啥?”
王运生听到这话,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是个啥文件?
每天挣够一家人的吃喝就已经非常累了,往常他也就跟一起趴活的伙计们吹吹牛而已,新闻虽然看了不少,但这个国办函他还真没怎么听过。
“是有关家属进京落户的内容,截止到前年京城人口已经到了944万多人,上面计划要在千禧年之前稳定在千万人口左右,现在到千禧年还有不到14年时间,一共还有不到56万个名额。
在别的地方像你说的那样做,还真有可能成功,但是在京城估计够呛……”
杨兴武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那意思不明而喻。
“这?真的没办法了?”
王运生听到这话颓废的坐回原位,连带着整个人都蔫了不少,杨兴武见此连忙劝说起来。
“办法也不是没有。”
“你有办法?”
王运生听到这话,眼前一亮,直勾勾的盯着杨兴武,生怕听岔了。
“有一些想法,这个得看因为什么成为黑户的?是一直没落户口吗?还是?”
“不是,原来是有户口的,后面被注销了,我回来以后,户籍所不给办,说是手续不全,来来回回跑了几十次,一直没办下来。
要不是没钱,我都想花钱买户口了,看来是没这个命,哎!”
王运生说到这里从兜里摸出一盒干瘪的经济烟,抽出一根递给了杨兴武。
“烟不好,杨同学体谅一下。”
“王大哥你抽!我不会。”
杨兴武说着摆了摆手。
“不会好,抽烟不好,要不是这么多事儿压着,我也不想抽,哎!”
王运生噙着烟把儿,伸手摸了摸兜,这才想起今天没带火柴,噙了两口烟,过了过嘴瘾,这才拿掉烟塞回烟盒里。
看着王运生唉声叹气的样子,杨兴武好奇的问道:
“王大哥,你这是?是你没户口还是?我看你这京片子说的挺不错,应该是本地人吧?怎么还……”
杨兴武说到这里,总觉得有些奇怪,王运生这地地道道的京城话,要说他没户口,说出去估计也没多少人信。
王运生听到这话,有些犹豫不定,算上今天,他跟杨兴武才见了两次面,也不确定会不会帮他。
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王运生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一想到懂事的孩子,王运生总觉得对不起孩子,自己没有当好一个父亲,让孩子小小年纪就跟着自己过苦日子,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腰杆儿又挺直了不少,至少自己没有像那个懦夫一样,丢下孤儿寡母。
现在的日子,虽然不是太好,好在一家人都住在一起,对他来说这就够了,少年时期的变故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一直在儿子身上弥补。
想着不嫌弃自己的媳妇儿,还有懂事的儿子,王运生欣慰不已。
从里面出来以后,平时接触的的人都是下苦力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京大的高才生,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自然不想放弃。
想到这些,王运生陷入回忆,苦涩的开口:
“哎!这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杨同学要是不忙的话,就听我念叨念叨。”
杨兴武听到这话,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大哥,你尽管说,洗耳恭听!”
“我是54年生人,九岁的时候……”
王运生说到这里心里满是苦涩,喝了一口饮料,这才继续说道:
“那会儿我才知道被骗了,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但没地方说理啊!
好在我媳妇儿不嫌弃我进去过,跟我结了婚,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孩子也大了,再有两年也该上育红班了,就是没户口,上学难。
年前,遇见你们,我就想着让孩子好好念书,争取考个大学出来,结果因为没户口连学都上不了。
回来京城以后,没找到我娘,打听到我大姐,才发现我娘走了,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姐姐成家后,我的户口被村里注销了,田地和宅基地都被村长霸占了。
因为户口的事,去了好几次户籍所,那边说要释放证明,我去开了,结果还是不给办,来回跑了好多次,挣的钱全花火车票上了,到现在都没进展,眼瞅着孩子要上学,看到报纸上说的那个给黑户办户口的事儿……”
王运生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语气和神态,仿佛是在说别人。
杨兴武听到这里尤为愤怒,无论什么世道对普通人都不太友好,兴亡百姓苦,倒是体现的淋漓尽致,他也没想到,这些全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忽然,他好像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这王运生说自己好像只有二年级的学历,不过两次的接触来看,结合他的谈吐,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初小学历的人,何况大多数人遭遇这样的变故早就血溅五步了,这哥们儿怎么这么平静,表现出来的隐忍和韧性令人敬佩,莫非是来卖惨的?
想到这些,杨兴武看向眼前的王运生,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端倪,试探性的问道:
“王大哥,你说你只读到二年级?可我看你说话和聊天可不像一个初小学历的人。”
“对!这事儿还得从我进去说起,我是里面最小的,第二年干活的时候,摔断了腿,他们就让我去照顾几个人,那些人都是……
照顾他们的时候,他们教我识文断字,还有做人的道理,这算是我这三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好事了吧!”
王运生说到这里,心情愉悦不少,这么多糟心事里,这是唯一值得炫耀的事儿。
杨兴武听到这话心里直呼卧槽,要是这样的经历写成小说绝对是主角待遇,可惜生活就是生活,那有什么主角?都是牛马。
算算王运生进去的那些年,如此倒也说的通了。
“那你就没想着找这些人帮帮忙?他们帮你说句话就能报仇,你就没试着去找过?你照顾了他们这些年,怎么也能捎带手帮你一把吧!”
王运生听到这里眼前一亮,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们姓什么,名字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又在农场改造了几年,也不知道那些人回去没?”
“那你就没去西甲街走一圈?”
杨兴武听到这话总觉得这哥们被欺负的太惨了,家破人亡不说,还被吃了绝户,真是欺人太甚!
“没有,那地方哪里是咱小老百姓能去的地方?
那些人我也斗不过,我现在也不想别的,只要能拿回户口我就谢天谢地了,到时送孩子去读书,我跟媳妇儿好好赚钱。
我没啥大本事,只想过个安稳日子,要不是为了孩子上学,我户口都不想要,活了这么些年,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