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巨大的冲击让曲洋一时有些恍惚,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耳边好似有无数声音响起,让他沉浸在其中,浑然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曲洋痴迷音律,行事只凭喜恶百无禁忌,因为不服嵇康自称死后“广陵散从此绝矣”,就连掘了二十九座晋以前的古墓寻找曲谱,也没少做杀害无辜之事,对生死看得极轻。
他会答应任盈盈一同前往杭州营救任我行,是因为任我行对他有知遇之恩,将他从一个普通的香主一步步提拔到魔教实权长老的位置。
会拒绝任我行的招揽,则是因为他答应过刘正风,从今往后绝不伤害正道人士一分一毫。
曲非烟在其中的分量很小。
此时灵感乍现,他甚至连曲非烟的生死都抛之脑后,只想着把这灵感捕捉到,谱成曲子写下来。
石破天不知道曲洋心中所想,还以为他在思考要如何救人,也不敢出言打扰,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等了好一会儿,石破天忽然耳朵一动,听到平定州方向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开口问道:“曲爷爷,有人过来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曲洋眼睛都不愿睁开,不耐烦地说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吵我。”
石破天“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曲洋手指轻轻打着节拍,一点点完善着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乐曲。
他有种预感这个曲子一旦谱出来,不会比《笑傲江湖》差分毫。
一想到这里,曲洋心中喜悦难以抑制,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至于说非非……
不着急!
反正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若是出事早就出事了,晚救上一会儿也没什么,但这灵感稍纵即逝,错过了便再难找回!
“曲爷爷!曲爷爷!”
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曲洋心头火气腾的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说了多少遍不要打搅我不要打搅我,这令狐冲就和傻子一样不长记性!
曲洋睁开眼睛,正要训斥两句,整个人都呆住了。
月光之下,猩猩滩上。
此时竟是站满了人,一行行一列列,如同行尸走肉,笔直站在那里,一眼扫去,少说也有三百多人。
其中不仅有穿着黑色衣服的普通教众,甚至还有一个穿着青衣的魔教长老。
那长老一张瘦脸蜡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如藏了一枚核桃般,正是魔教青龙堂的堂主“黄面尊者”贾布!
属于是东方不败的铁杆亲信,教中极有权势、极有头脸的第一流人物!
曲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石破天说道:“这些有的是去黑木崖的人,有的是从黑木崖那边出来的人,我怕走漏了风声,就点住了他们的穴道,把他们都抓到了这里。”
曲洋呼吸一滞,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魔教人数众多,少说也有十万之数,但那是分散在全国各地各个分坛当中。
黑木崖作为魔教总坛,能来到这里的都是魔教中的精英,加起来也就两千余人。
石破天这里就已经占了七分之一。
石破天问道:“曲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去救非非?”
曲洋被眼前这一幕惊到,脑海当中的灵感荡然无存,没好气地说道:“你都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了,现在不去,还准备什么时候去?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人?”
石破天说道:“我已经废掉了他们的武功。等我们救了非非,再放他们离开。”
曲洋没料到石破天下手如此果断,但这样显然不够,说道:“不行,不能把他们放在这里。”
“上下黑木崖只能通过吊索竹篓。这里的事情要是被日月教的人发现,他们埋伏一队人马在崖底,用毒液弓箭对付我们,我们必死无疑。”
“还是将他们全都扔到河里去,让他们顺水而下,短时间内,没人能找到他们。”
石破天“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他们会被淹死的!”
曲洋冷声道:“若是被淹死那就是他们的命,怨不得别人。”抓起两个魔教教众,将他们丢进了水中。
石破天于心不忍,伸手凌空一握,施展出擒龙手将那两人从水中救了出来。
曲洋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石破天道:“曲爷爷,东边林子里有个深坑,里面长了很多杂草野树,我们可以将他们藏在那个深坑,这样也没人能找到他们。”
曲洋眉头一皱:“太麻烦了!”河流就在旁边,深坑还要走过去,两者费的力气完全不一样。
石破天急忙说道:“不麻烦!不麻烦!很快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石破天抓起两个魔教教众,几个起落之间,就消失在了林中,又很快从林中钻了出来。
曲洋深知黑木崖上凶险,救人之事还样仗着石破天,见他态度坚决,也只能是妥协,帮着石破天一齐将这些魔教教众全都丢到坑中。
第102章 杨莲亭
曲洋深知日月教突兀之间失踪了这么多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到不对。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先是从贾布怀里摸出了他的身份腰牌,然后从两个与他们身材相仿的魔教教众身上扒下教服,与石破天各自换上,又在脸上贴了些假胡须之类的伪装,最后才用绳子将那薛香主捆住,押着他往黑木崖方向赶去。
曲洋这些年一直窝在衡山城中与刘正风研究音律,未曾回过黑木崖,但黑木崖作为魔教数百年基业所在,格局早定,整体上已经很难有大的变动。
杨莲亭在担任大总管之后,也只是多添了一些诸如“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之类的暗号切口。
而这些,曲洋这半个月来,也基本已经打探清楚。
曲洋将遇到什么情况要说什么切口给石破天详细讲了一遍,又让石破天给他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又与石破天做好约定:“你若是听到我咳嗽,就表示情况不对,要立刻动手,千万不要犹豫。”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过了猩猩滩,到了一处狭窄山道入口,两侧石壁高耸如墙,中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
“来者何人?”把守在入口处的魔教教众上前询问。
曲洋早有准备,将薛香主往前一推,大声说道:“在下青龙堂副香主李金泉,奉堂主之命押送叛徒薛平奉归坛受审。”
那教众一惊,问道:“你说的薛平奉可是风雷堂的香主‘铁罗汉’薛平奉?”
曲洋说道:“没错,就是他。薛平奉勾结曲洋,谋叛圣教,被贾堂主察觉,生擒了下来。堂主现在正在追捕叛徒曲洋,便让我二人将他先押回总坛。”从怀中取出贾布的身份腰牌,扔到了那教众手中。
曲洋拿薛平奉作为幌子,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日月教等级森严,教主之下有左右光明使者,然后是长老、堂主、副堂主、香主、副香主、普通教众,不同身份以腰间各种颜色带子、腰牌区分。
其中,堂主多由长老兼任,比如说贾布就既是长老,又是青龙堂堂主。
薛平奉身为风雷堂香主,身份地位在日月教当中已经不低,属于是有资格被押上黑木崖受审,但又不至于让东方不败亲自过问,最大的可能是交由大总管杨莲亭来处置。
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机会挟持住杨莲亭,拿他做人质,逼东方不败交出曲非烟,放他们离开黑木崖。
那教众接过腰牌检查了一下,又用火把照了照薛平奉的脸,见果真是青龙堂香主薛平奉,不疑有他,当即就放了三人过去。
曲洋和石破天押着薛平奉继续往前,先后经过了三处山道、一处水滩,又沿着陡峭山道走了十几里地,方才到了魔教总坛黑木崖下方。
一路上日月教众把守森严,不少都配备了弓箭强弩,那架势完全不像是江湖势力,更像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曲洋神经紧绷,做好了被人识破,立刻动手的准备。
好在此时已经入夜,光线昏暗,又有薛香主顶在前面,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他这个真正的通缉要犯才没有被人发现。
两人押着薛香主沿着石阶上崖,又经过三道铁门,三次检查腰牌,到达一道大石门前。
只见两旁刻着两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义英明”,横额上刻着“日月光明”四个大红字。
曲洋心想:“杨莲亭这厮的花样是真多,难怪能把东方不败哄得团团转,特意为他设了这么一个大总管的职位,将教中大权全都放给了他。”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奇怪:“东方不败自己就是趁着任我行闭关修炼的时候,清除异己,篡夺了教主之位,他为何敢将教中大权尽数交给杨莲亭?他难道就不怕走上任我行的老路吗?”
疑惑间,三人就已经上了竹篓,伴随着铜锣三响,竹篓缓缓升高。
曲洋对这一切早就见怪不怪,石破天却是大为惊奇,忍不住抬头上望,只见上方有一片片轻云飘过,再过一会,身入云雾,俯视篓底,但见黑沉沉的一片,只依稀可见数点微不可查的火星。
过了良久,竹篓才停,但却并非是到了崖顶,而是需要换乘。
黑木崖极高,中间有三处绞盘,共分四次,才总算是绞到了崖顶。
迎面就看到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牌楼上四个金色大字“泽被苍生”。
一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牌楼前,见到三人上崖,迈步走了过去,不耐烦地说道:“你就是李金泉?贾布让你押送这个叛徒过来?”
曲洋心中大感疑惑。
他们上来之前,已经有魔教教众将事情禀报到了杨莲亭这个大总管那里。
杨莲亭会派人过来并不意外,但他派来的不应该是刑堂的人吗?怎么来的是一个打杂服侍人的紫衣侍从?
而且,这侍从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贾布不仅是日月教长老,更是青龙堂堂主,身份地位仅次于教主和左右光明使者。
他竟然敢直呼贾布的姓名,言语之间也没有丝毫恭敬,这种事情放在以前的魔教根本不可能发生。
“杨莲亭这个仆役头儿深受东方不败信任,连带着他手下的这些仆役也能在长老堂主头上作威作福了吗?”
曲洋见日月教变成如此模样,心中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庆幸自己当年选择了离开黑木崖。
否则以他的脾气,怕是早就忍不住将这些不知上下尊卑的仆役一巴掌拍死了,与杨莲亭爆发正面冲突了。
曲洋反应极快,立刻恭声说道:“风雷堂香主薛平奉勾结曲洋,叛教谋逆,属下奉贾堂主之命将他押来总坛受审。”
紫袍侍从冷哼一声,说道:“这么冷的天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便要打搅总管大人休息,真是不知所谓!总管大人说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就地格杀,不需要带回总坛!”说罢就要离开。
曲洋在衡山城呆了这么久,见多了刘正风与朝廷官员打交道的过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即快走两步,追上前去,将从魔教教众身上搜刮来的银票悄悄塞了过去。
那紫袍侍从只用手一搓,心里就大概有数,神色顿时缓和了下来,说道:“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曲洋强忍着心中恶心,学着刘正风的模样,笑道:“劳烦老兄你大晚上的受冷挨冻,些些微礼,聊表歉意。”
紫袍侍从笑道:“都是为教主和总管大人做事,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受些冷挨些冻,又算得了什么。”
瞥了一眼旁边的薛香主,提点道:“自从任我行那恶贼从西湖地牢逃出来之后,我圣教当中有不少暗藏祸心的叛徒与他勾结到了一起。光是长老,这段时间已经被拿下了三个。贾长老想要立功,只这一个风雷堂香主,分量也太轻了些。”
曲洋这才明白自己遗漏在了哪里,念头一转,很快就有了主意,顺着这紫袍侍从的话,说道:“不瞒老兄说,这薛平奉是小弟亲手抓住的……”
紫袍侍从露出了然之色,笑道:“原来如此。这功劳放在贾长老身上,不值一提,但放在兄弟你身上,倒也够用,这一个香主之位是跑不掉的。”
曲洋说道:“老兄,我一直听人说总管大人他堪比伯乐,有识人之明,凡是得他指点之人都大受裨益,不知小弟能否有这份荣幸?”
说着,又从掏出一把银票递了过去,说道:“我知道,大总管他日理万机,未必有空。老兄只要帮我传句话,成与不成,都绝不敢忘老兄好处。”
紫袍侍从见曲洋得寸进尺本来有些不悦,但看见曲洋递来的那厚厚的一摞银票,顿时眉开眼笑,目光扫过薛香主,问道:“他是风雷堂的香主?童百熊的手下?”
曲洋点了点头。
紫袍侍从说道:“这区区一个香主哪来的胆子和反教大逆勾结在一起?他背后定然是有人指使,李兄弟,你觉得呢?”
曲洋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紫袍侍从眉头紧皱面露不耐,才赶忙点头说道:“老兄你说的在理。”
紫袍侍从说道:“这就对了。童百熊那老儿平日仗着教主善待于他,一直倚老卖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总管大人早就怀疑他包藏祸心,你能发现此事,实属大功一件。教主和总管大人定不吝奖赏。你且等着,我这便去禀报给总管大人。”
曲洋看着紫袍侍从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旁边的石破天,心中想道:“日月神教威震江湖数百年,怕是要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