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看到打更人老赵那张苍老的脸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
村边一处废弃的柴房里。
老赵站在柴房中央,手里捧着那个漆黑的陶罐。
凯文站在门口,手按在枪柄上,浑身紧绷。
“你想要什么?”他开门见山。
老赵笑了,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戴着一张永远不会掉下来的面具。
“聪明人。”他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凯文。
他把陶罐放在旁边一个破旧的水缸上,然后转向凯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
“很简单。”他说,“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凯文心中一惊,眉头紧皱:“什么东西?”
“一根头发。”
凯文一下子就愣住了,他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他眸光沉沉。
“你就是我对应的人。”
他盯着老赵那张苍老的脸,试图从那些深刻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
但老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凯文的声音沙哑,“为什么是我?”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自己粗布短褂的扣子。
凯文的瞳孔微微收缩,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下来,落在老赵裸露的胸膛上。
那里,布满了伤痕。
布满了刀伤和枪伤,那是战场上才会留下的、致命的伤痕。
这些伤痕都已经愈合,留下狰狞的疤痕。
凯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胸口前,也有类似的刀伤枪伤。
“我也是士兵。”老赵说,重新系好扣子,“也上过战场。也杀过人。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兄弟倒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凯文。
“也面临过,自己和至亲之间,只能活一个的选择。”
凯文的喉咙发紧,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打更人老赵抬起头,盯着凯文的眼睛。
“你和我,是一样的。”
凯文的拳头握紧,指节泛白。
他明白,现在是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如果把头发交出去,自己就不再是自己。
但如果不交——
凯文转头,看向水缸上那个漆黑的陶罐。
罐子里,装着马克的命。
马克,是那个跟他一起经历过十几个副本的人,是那个救过他无数次的人,是那个在这个鬼地方,唯一还能让他相信的人。
凯文闭上眼睛。
他抬起手,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根头发。
黑色的,细长的,在他指间微微颤抖,然后他把它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聪明人。”他说,“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他把陶罐从水缸上拿起来,递给凯文。
凯文接过,那个重量,比想象中更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头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交出去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老赵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会忘记一些事。也会想起一些事。你会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然后慢慢习惯它。你会忘记自己是谁,然后慢慢接受新的自己。”
他顿了顿。
“但你同伴,会活着。”
凯文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再问,抱着陶罐,走进了雾气里。
这边,陆长生拽着成才俊,在巷道里狂奔。
两人冲出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村口处那棵巨大的古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树干上的皲裂如同扭曲的人脸,那些悬挂的红布条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招手的手。
但比古槐更刺眼的,是村口外的雾气,那白色的,浓厚的雾气,浓得看不见三米之外的东西,就像是一堵墙。
“陆哥……”成才俊的声音在发抖,“这雾……”
陆长生没有说话,他走到雾气边缘,停下脚步,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雾气的瞬间——
“嗤!”
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长生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去。
指尖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划过。鲜血渗出来,顺着手指流淌下去,滴在地上。
那些血滴落进雾气的瞬间,雾气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兴奋地蠕动。
“这雾能吃人……”成才俊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陆长生盯着自己的手指,脸色凝重。
他取出一张符箓,贴在掌心,然后再次伸手探入雾气。
符纸接触雾气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朱砂的红色急速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短短几秒,整张符纸就变得焦黑卷曲,从掌心脱落,被雾气吞没。
陆长生收回手,他的掌心和指尖一样,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走不出去。”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雾有攻击性。强行闯,会被撕碎。”
村口出不去,回村是送死。
但还有一个地方其实他们一直忽略了,就是坟山。
那个埋着陈氏八十年一葬的秘密的地方。
而且——
陆长生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给他们塞纸条的敦实村民,说村后坟山最老的墓碑下有一条暗道。
虽然成才俊潜意识占卜显示那条路是死路,但也许真正的生路,就在那个“死路”的预言之下。
第116章 生路
“走。”陆长生突然开口。
成才俊一愣:“去哪?”
“坟山。”
成才俊的眼睛瞪大:“可是那里——”
“没有选择。”陆长生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虎视眈眈的村民,“村口是死路,回村是送死。坟山是唯一的可能。”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长生猛地转身,符箓已经夹在指间。
一个人影从村子里冲出来。
竟然是马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里飘动,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那是马克自己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陆长生瞳孔微缩,皱眉问道:
“你清醒了?”
“陆!”马克看到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我好像昏昏沉沉了很久,再醒来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了。”
“凯文呢?”
马克用右臂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也很困惑。
“我们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以为你们都出去了,来到村口一看,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其他人呢?”
陆长生和成才俊对视了一眼。
马克清醒的唯一方法只有村长的骨灰,现在看来,是凯文得到了村长的骨灰,并且已经泼到了马克的身上,让他清醒。
但是凯文呢?
马克清醒之后,他为什么没有一起跟过来。
“我们还是先找到出路再说。”
陆长生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他没有点明,现在的情况,自身难保,只能先找到出路。
马克一愣,他现在少了一只胳膊,行动也不方便,只得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陆长生流血的手指和村口外那片诡异的雾气,“怎么回事?从村口不能出去吗?”
“雾有攻击性,出不去。”陆长生简短道。
马克走到雾气边缘,盯着那片翻涌的白。
“我们刚从那边过来。”他的声音沙哑,“那些村民好像要追过来了。”
陆长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巷道深处,那些模糊的身影已经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