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审判长呢?”他问。
左边的修士低着头回答:“审判长大人在地下祭坛。他说今日有重要的仪式准备,无法亲自侍奉吾神。”
陆长生点了点头。
他张开双臂,让修士们为他套上袍袖,整理领口,系好束带。
修士系好领口,退后一步。“吾神,今日的三位信徒已在圣堂外等候。”
陆长生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烛火在白天的天光下显得苍白而黯淡。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两侧墙壁上的宗教油画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多细节——受难者的面孔、天使翅膀的羽毛纹路、恶魔身上的鳞片。
这些细节在烛火下是看不见的,只有在这个时辰,当天光从高处的窗户渗进来的时候,它们才会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浮现,像是前一晚被吞没的东西,在天亮时又被吐出来了。
他走进圣堂。
三位信徒已经跪在帷幕之外。
第一位是一个老妇人,她的灰斑病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的石壳脱落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肤。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拢,声音颤巍巍的:“吾神,我的儿子也被灰斑病缠上了。他才二十岁,还没有结婚。求您救救他。”
陆长生用他惯常的、空洞而威严的声音给出了回答。草药,清水,远离矿洞。
老妇人哭着磕头,然后被修士搀走了。
第二位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手上有很深的烫伤,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他说他在铁匠铺干活时打翻了熔炉。
陆长生让他用蜂蜜和亚麻布包扎,每天更换三次。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神会给出这么具体的医学建议,但还是磕头道谢,转身走了。
第三位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轻:“吾神,我怀孕了。但镇上的接生婆说我的胎位不正,孩子可能活不下来。求您保佑我的孩子。”
陆长生看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双手按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滑走。
他让她每天喝煮开的羊奶,不要提重物,生产的那天要躺在左侧。
她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三位信徒都走了。帷幕之外安静下来。
陆长生站起身,准备离开圣堂。他的脚刚迈出第一步,视野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比早晨更严重。那层破碎的画面不是出现在视野边缘,而是直接覆盖了整个视线。
他看到的不再是圣堂的石柱和烛台。他看到的是无数条交错的线,每条线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移动,有的快得像闪电,有的慢得像爬行的蜗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他的喉咙里自己生出来的。
一串音节从他的嘴唇之间滑出来,没有经过他的大脑,没有经过他的意志,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开口说话了。
“……Eld’nar shub-Niggurath……f’tan’gha……”
音节很短,每一个都以喉音结尾,听起来不像任何人类语言。
它们在他的舌头上滚动的时候,他感觉到舌根在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声音消失了。
他的视线恢复正常。圣堂的石柱、烛台、高台、帷幕,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硫磺。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正站在空无一人的圣堂里,所有的感官都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工作,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股气味从地下传来。从他的脚底。从石头地面的缝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被点燃了。
他没有停留。他快步走出圣堂,穿过走廊,走向教堂的西侧。
雷克斯的房间在那个方向。他需要见到雷克斯。
今天。现在。
雷克斯的房间在教堂西侧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比普通修士稍大一些的石室。
门是木制的,没有上漆,表面被岁月和手汗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光泽。陆长生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比刚才重一些。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它向内打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房间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放在被子的上面。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空杯子,杯底有一层干掉的草药渣。
墙壁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表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剑鞘的下方放着一块折叠好的亚麻布,布面上绣着一个名字——爱丽丝。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习惯针线的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雷克斯不在,于是陆长生退出房间,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想了想,然后转身走向马厩。
马厩在教堂的东侧,是一栋低矮的石砌建筑,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
马厩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去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他推开门,走进去。
雷克斯站在最里面那间马栏前面,他的马在里面,低头吃着干草。
“雷克斯。”陆长生说。
雷克斯转过身。他的脸比昨天更差了。眼睛中的暗红色纹路从瞳孔边缘向外蔓延了将近一半的眼白。
他的眼白部分布满了充血的红丝,红丝和黑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
“吾神。”雷克斯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马鬃里微微收紧了。
“我有话跟你说。”陆长生说。
雷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马脖子上,目光落在陆长生的脸上。
“关于爱丽丝。”陆长生说。
雷克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马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甩了甩头,但没有走开。雷克斯的手还按在它的脖子上,指节泛白。
“您找到她了?”雷克斯的声音在发抖。
“我找到了让她失踪的人。”陆长生说。
雷克斯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从马脖子上移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在那里,高大如山的身影在马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
“谁?”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陆长生看着他的眼睛。“卡斯。”
雷克斯没有动。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马厩里只剩下那匹马咀嚼干草的声音,和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秋天干燥的风声。
雷克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可能。”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卡斯审判长是——”他停了一下。他的喉咙在动,吞咽的动作很明显。“他是教堂里最公正的人。他帮助过很多人。他——”
“他出现在每一个失踪家庭面前。”陆长生打断了他。“在失踪发生之前。他登门劝谕,当众辩论,在场记录。每一次。我查过教堂的档案。”
雷克斯的呼吸变重了。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粗糙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他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握住了马栏的木栅。手指嵌进木头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档案可能记错了。”他说。
“你的女儿失踪的那天晚上,”陆长生说,“卡斯在北侧廊值夜。你没有参与巡逻。你记得你路过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雷克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向旁边,看向马厩的墙壁,看向墙壁上那些被马匹蹭掉的石灰。他在回忆。
“他说……”雷克斯的声音断了一下。“他说,神不会回应不该被回应的祈祷。”
“爱丽丝失踪之前,卡斯来见过她。你说过,他主动提出要单独为爱丽丝‘祈福’。”
第200章 通灵
雷克斯的手从木栅上松开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砍了第一斧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失去了重心。
他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马栏的柱子。剑靠在柱子上,被他的身体一撞,滑了一下,剑鞘的尖端戳进了地面的干草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雷克斯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的。那道裂缝从声音的中间裂开,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他是审判长。他不需要——”
突然雷克斯的声音停顿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双被黑色纹路和红色血丝织成网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不是一下子碎掉的。
“我不相信。”雷克斯说。
“你不相信卡斯做了这些事。”陆长生说。“还是你不相信有人会做这些事。”
“我需要证据。”雷克斯说。“你说的话。这些档案的备注。这些都不是证据。”
“我需要证明。”雷克斯说。“不是给你看。是给我自己看。我需要亲眼看到证据。”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马厩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我可以让你看到证据。”陆长生说。
雷克斯看着他。“怎么做?”
“你相信有灵魂吗?”陆长生问。
雷克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可以让爱丽丝告诉你。”陆长生说。
雷克斯的眼睛睁大了。那道一直被压在眼眶里的水光,在这一瞬间满了出来。
他没有擦。只是让它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颌,滴在马厩的地面上,滴在那层被踩实的干草上。
“你说过你有她的贴身物品。”陆长生说。“长命锁。”
雷克斯的手从身后拿出来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还是准确地解开了外套的第二颗扣子。
他的手伸进外套内侧,在贴近心口的位置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他用另一只手掀开手帕的叠角。
那块长命锁躺在手帕的正中央。
银质的,很小,比成年人的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
锁的表面已经被氧化成了暗沉的灰黑色,但上面的纹路还能看清——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笔画很细,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
雷克斯将长命锁从手帕里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