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暗。这个时辰,教堂里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值夜的修士会在回廊里巡逻,但他们的路线固定,时间固定,伊莉亚知道怎么避开。
她的脚步很轻。
轻得像猫。
陆长生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教堂的另一个面貌。
白天他走过的那些回廊,在夜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烛火被调到了最低的亮度,墙壁上的宗教油画在昏暗中变得更加阴郁,那些受难者的面孔在光影的变幻中似乎活了过来,扭曲成痛苦的表情。
伊莉亚没有看那些画。
她的路线很明确——
向着教堂的深处。
不是祭坛的方向,不是地下圣殿的方向,而是——
一个陆长生从未去过的方向。
一条隐藏在圣坛后方的、极其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暗廊。
暗廊的入口被一面巨大的挂毯遮挡。挂毯上绣着基督受难的场景,鲜血和荆棘的图案在金线的勾勒下显得格外逼真。
伊莉亚掀起挂毯的一角,侧身闪了进去。
暗廊里没有光。
但她走得很稳。
像是走过无数次。
陆长生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每隔几步就会触碰一个凸起的标记。这些标记引导着她,在完全的黑暗中前进。
走了大约五十步,暗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第196章 伊莉亚
暗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连门把手都是一截粗陋的铁环。
伊莉亚没有犹豫,她握住铁环,轻轻一拉。
门开了。
门轴像是被某种极厚重的油脂浸泡过,开合之间悄无声息。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
盘旋向下,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粝的天然岩石,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石缝里渗出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
陆长生通过伊莉亚的脚尖感知到了台阶的质地——不是石头,是某种更软、更密实的材料,踩上去有微微的凹陷感。
像踩在陈年的、被无数人反复踏过的泥土上。
伊莉亚的呼吸变得很浅。
她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
台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正对着一个房间。
陆长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那是伊莉亚的瞳孔。
他感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她走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是粗糙岩石,没有一处是平整的。
石壁上嵌着几块发出微弱荧光的矿石,光线惨白。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
不高,大约到伊莉亚的腰部。
石台的台面是光滑的,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大约成年人小臂的高度,肚大口小,形状像一只倒置的梨。
瓶子里装着半瓶红色的液体,在剧烈的沸腾。
液面上不断有气泡从底部升起,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从中分裂出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不溶于红色液体,一出现就向上飘浮,在瓶颈处汇聚、凝结、沉降。
瓶颈的内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液体。
粘稠,油腻,像是被浓缩了无数倍的焦油。
看久了会觉得那一小片黑色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正在努力睁开。
伊莉亚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玻璃管。
细长的、两端密封的、大约有她食指粗细的透明玻璃管。里面装着一管深红色的液体——
血液。
伊莉亚将玻璃管举到眼前,对着荧光矿石照了照。
确认里面的液体没有凝固、没有变质之后,她拧开了玻璃管一端的密封塞。
然后,她将玻璃管的开口对准石台上的玻璃瓶,倾斜。
暗红色的血液从管口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落入瓶中的瞬间,那半瓶正红色的液体都会猛地翻涌一下,像是被激怒的活物。
气泡比之前更密集,液面的沸腾更加剧烈,瓶颈处凝结的黑色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了一层。
正红色的底色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在缓慢地、有层次地扩散。这些纹路的颜色更深、更暗,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网的中心,是瓶底。
陆长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
然后他看到了瓶底有一个符号。
但仅仅是一秒,伊莉亚的眸光就移开了,但陆长生却依旧牢牢的记住这个符号。
圣女伊莉亚的目光盯着瓶颈处凝结的黑色液体。
等那些液体积累到足够多的量,她拿起石台旁边放着的一个小小的陶罐,用一根细长的银勺,将黑色液体一勺一勺地刮下来,装进陶罐。
动作很轻,很稳。
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指尖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装满了大约三勺,瓶子里不再有新的黑色液体凝结。沸腾也平缓了下来,回到了伊莉亚刚进来时的状态。
她把银勺擦干净,放回原处,将陶罐用一块黑布包好,塞进怀中。
然后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她沿着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更快。
直到她回到了地面,站在圣坛后方的阴影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陆长生无法辨认的情绪。
伊莉亚在阴影里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动了,但不是往自己的房间走,她走的是一条陆长生非常熟悉的路——
通向地下圣殿的路。
通往他的卧室。
陆长生通过伊莉亚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房门。
厚重的石门,此刻正无声地敞开着。
不是被打开的。
是根本没有关。
或者说,在他被强制睡眠之后,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它,然后没有关上。
伊莉亚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门缝——
那里什么都没有。
陆长生睡前放在门缝里的那根头发,已经不在了。
伊莉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了陆长生的卧室。
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最靠近石床的那一盏,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石床上沉睡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陆长生看到了自己。
伊莉亚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那张脸。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表情,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正在犹豫,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几秒之后,她动了。
她走到石床左侧,将陶罐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揭开了那块黑布。
黑色的粘液在陶罐里微微晃动,表面泛着一种暗沉的、吸收光线的光泽,像是一个微缩的黑洞。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石床。
陆长生看到自己的外袍还穿在身上。
白金色的,绣着金线和暗红色丝线勾勒的复杂纹章——荆棘环绕的眼眸,逆十字架,温顺垂首的羊群图案。
这件长袍在白天的仪式中显得华丽而威严,此刻在昏暗的烛火下,那些纹章却呈现出另一种气质。
羊群的眼睛,似乎在反光。
伊莉亚伸出手,解开了长袍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她的手指很稳。
但指尖的温度在升高。
这一点点体温的变化,如果不是通过“共鸣符”这种直接的身体感知,陆长生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不是因为紧张。
是某种他暂时无法命名的情绪。
第二颗。
第三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