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真的不疼。”
“但比疼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那些关节已经不是活的了。”
“我照了镜子。镜子里的脸还是我的脸,五官没有变,皮肤没有变,头发没有变。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改变我。”
“不是变老,不是变丑,是变——”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变硬。”
“对,就是变硬。”
“从骨头开始,往外面蔓延。先是关节,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我在变成一具——”
“我写不下去了。”
“但我必须写下去。”
“因为我不写下来的话,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
“弟弟每天来看我。每次来都带着吃的、喝的、用的,问我还需要什么。他对我很好。”
陆长生翻到下一页。
只有半页。
另外半页被撕掉了,只剩下靠近书脊的部分。撕口很不整齐,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纸纤维的绒毛,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剩下的半页上只有几行字。
字迹小到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
“我的身体不需要食物了,我快要不是人了。”
“袅袅。”
“袅袅。”
“袅袅。”
“它在叫我。”
“不是从湖底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
陆长生合上手记。
皮革封面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沈烨。
沈烨没有动。
他还是那个姿势,陆长生能够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陆先生。”
沈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含混、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的。
“她写这些的时候,是一个人。”
陆长生没有说话。
“她在那个房间里,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害怕的时候,只能自己抱着自己。她哭的时候,只能自己擦眼泪。”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写‘它在叫我’的时候,谁在她身边?”
陆长生长叹一口气。
“我会全力帮助您的。”
沈烨点了头,眼见着夜已深,从陆长生这里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沈烨起身,打算离开。
“谢谢您。”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次日,陆长生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管家站在门外。
黑袍,金边单片眼镜,面无表情。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和第二天的宴会一模一样,像一张被反复复印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纸。
“陆先生,”管家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潭死水,“主人让我来提醒您,今天是第三天。”
第174章 帮手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
陆长生看着管家那张永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古堡多少年了?”
管家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陆长生捕捉到了。
“很久了。”管家说。
他没有说多少年,陆长生没有追问。
“告诉主人,今晚之前,湖里的东西会处理干净。”
管家微微欠身,转身走了。黑袍在走廊里拖出一道暗影,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陆长生关上门,站在门后,听着管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陆长生离开门板,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烫,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一切都很正常,他收回手,拿起短棍。
顶端的蓝色小圈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蓝色的线条在白色的底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弯快要消失的新月。
还有一点时间,如果留到今天晚上应该够用。
陆长生把短棍子别在腰间,用外套遮住。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下了楼梯,穿过一层,从侧门走出了古堡。
到了湖边,湖面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看来还是得晚上才能真正看到这些冤魂。
陆长生转身往回走。
经过东花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些正在干活的奴隶,昨天在这里拔草的一个女人,不见了。
陆长生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他记得她的样貌特征,因为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脚趾上全是冻疮。她干活的时候从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拔草、拔草、拔草,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今天她不在,她的位置上换了一个男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上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
陆长生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目光从一张张低着的脸上扫过。
他在数。第一天来的时候,东花园里有多少个奴隶?
他没有数过。但他记得大概——三四十个人,挤在这片不大的花园里,弯着腰,像一群被驱赶到一起的羊。
现在呢?
他的目光扫过花园里,落在一个个奴隶的身上——
一共十二个人。
这些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消失了,陆长生不得而知,他略微思索了一会,然后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静静地等候夜晚的来临。
等到傍晚,陆长生看着天色不早,他拿起短棍,按下了按钮,任由短棍的蓝光在一瞬间把他包围,然后他把短棍别在腰间。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路过安知鱼的房间,她的房间门紧闭,十分的安静。
走廊里很安静,他快步下了楼梯,穿过一层,从侧门走出了古堡。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比昨天更浓的血腥味。
东花园里,奴隶们依旧在十分勤勉的干活。
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拔草,有人在平整路面。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们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低着头,弯着腰,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不停地干活。
老头蹲在路边拔草,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根都拔得很干净,连根带土,不留一点。
陆长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在泥土里画了一个字——
“夜”。
陆长生心里一惊,即使在蓝光的包裹下,这个老头也能看到他,陆长生的眼睛眯了眯,没有节外生枝,脚步飞快地冲向湖面。
直到冲到湖边才停下来,但陆长生一愣,因为他看到原本恐怖的湖面十分的正常,连之前围绕在湖边的触手和冤魂也都消失了。
陆长生皱眉,这可不是一个什么好的预兆。
难道是因为萧清袅消失的原因?
陆长生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
水是凉的,陆长生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进了湖里,任由湖水把他完全地吞没。
到了水下。
陆长生便看到了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束在脑后,扎得很紧。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在水中微微晃动。
安知鱼。
她飘在水中,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人。一道光芒包裹着她的全身,把她整个人笼罩,和水隔离。
她的眼睛看着陆长生的方向,她在等他,然后递给陆长生一个珠子,陆长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戴了上去,冰冷的海水瞬间被隔离开。
陆长生游到她身边,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湖底,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蓝光把两个人之间的水照得透亮,能看到水中悬浮着的那些微小的颗粒。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陆长生问。
声音在水下变得很奇怪,闷闷的、含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说话。
“你出门的时候。”安知鱼说。
陆长生愣了一下,比自己出来的晚,为什么比自己早到?
“我翻的窗户。”
安知鱼简明扼要。
陆长生点了点头,也不耽搁,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