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萧郁衡不知道沈烨此次的目的是什么,陆长生是不信的。
但是要是把这个人比人鬼不鬼的萧清袅带到众人面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更何况是枕边人沈烨呢?
萧郁衡,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陆长生眼睑下垂,遮掩住瞳孔内翻涌的情绪,这一步,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宴会还在继续。
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在长桌之间,给每一个空了的酒杯斟满酒。食物被一道道端上来,冒着热气的烤肉、精致的甜点、摆成花形的水果拼盘。
没有人动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萧清袅身上。
萧清袅坐在主位上,姿态优雅而从容。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深棕色的眼睛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完美。
完美到不真实。
陆长生注意到一个细节,萧清袅的眼睛虽然会转动,虽然会聚焦,虽然会随着说话的人移动,但她的瞳孔没有变化。
正常人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会收缩或扩张,在注视不同距离的物体时会调整焦距。
萧清袅的瞳孔没有。
它始终是同一个大小,同一个焦距,像是画上去的。
“陆先生。”
萧郁衡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打断了陆长生的观察。
“您在观察什么?”
陆长生抬起头,对上萧郁衡的目光。
“在看夫人。”陆长生说,语气坦然,“夫人很美。”
萧郁衡笑了,嘴角的弧度大了,眼角的细纹出现。
“姐姐确实很美。”萧郁衡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萧清袅,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是。”
萧清袅侧过头,对上萧郁衡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弟弟还是这么会说话。”
“各位,”萧郁衡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袅袅回家。”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举起酒杯。
“欢迎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遍。
萧清袅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沾在她的嘴唇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陆长生注意到,她的喉结没有动。
她没有咽下去。
陆长生盯着萧清袅的喉咙,那截白皙的脖颈光滑而静止,没有吞咽时应有的肌肉蠕动。
酒液只是沾湿了她的嘴唇,然后就停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釉。
下一秒,陆长生看到了更不对的东西。
萧清袅额头上的金色数字——99——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平稳的光泽闪烁,而是那种灯泡快要烧坏之前的、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闪。
第一次闪烁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一瞬。
不是错觉。
陆长生看到壁灯里的火焰同时矮了一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水晶吊灯上的烛火也晃了晃,有几盏直接灭了,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
第二次闪烁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陆长生循声看去,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侍从正捂着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惊恐。
他额头上的数字在变。
不是升高,不是降低,而是在闪烁,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机,画面在稳定和雪花之间反复横跳。
“我的数字……我的数字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侍从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额头。
数字竟然直接降到了0。
第三次闪烁。
这一次,数字消失的不只是一个人。
是十几个人。
陆长生快速扫了一圈,那些额头上的数字消失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分数最低的那一批,都是40分以下的侍从。
“快看管家——”
有人喊了一声。
陆长生转过头。
管家站在门边,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
是痛苦。
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像下雨一样从鬓角往下淌。他的手死死地扣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他额头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65——57——48——39——
不是闪烁,是暴跌。
每一秒都在往下掉,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急速坠落。
管家的膝盖弯了。
他撑不住了,身体顺着门框往下滑,最后“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沉闷而刺耳。
但没有人去扶他。
因为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一旁的萧郁衡静静地站在萧清袅身旁,脸上依旧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看着下方嘈杂的人群。
第四次闪烁。
第170章 混乱
一道银光亮起。
安知鱼拔剑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的姿态。
前一秒她的手还按在沈烨肩膀上,下一秒剑已经出鞘,银色的剑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奔萧清袅而去。
剑刃破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划过空气。
但那股杀意,重到让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长生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袖口里已经准备好的符纸,但灵力没有灌注进去。他在等。
安知鱼这一剑,不是要杀萧清袅。
她是在试探。
叮——
剑刃刺中了什么。
但不是萧清袅的身体。
安知鱼的剑停在萧清袅面前大约三寸的位置,剑尖抵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层东西在空气中泛着涟漪,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被石头砸中之后产生的裂纹。
萧清袅的眼睛变了,深棕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长生在湖底见过的那种黑色。
完全的、彻底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镶嵌在那张瓷白的脸上。
萧清袅转过头,看向安知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陆长生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于饥饿的渴望。
萧清袅看安知鱼的眼神像是在看食物,安知鱼却没有退。
她的剑还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挡着,但她没有收剑的意思。她的手腕微微转动,剑尖在屏障上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退后。”
安知鱼的声音很平静。
萧清袅额头上的数字再次闪烁了起来。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几十个人的尖叫。侍从们、奴隶们、侍女们,所有人都在叫,但他们的叫声不是恐惧,是痛苦。
他们额头上的数字在消失。
不是闪烁,不是降低,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每消失一个数字,萧清袅额头上的金色数字就闪一下。
99——99——99——
数字没有变,但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像一颗小太阳嵌在她的额头上。
陆长生终于明白了。
萧清袅不是在展示她的分数。
她在吃东西。
那些消失的数字,是她的食物。
但是为什么这个分数会被吞噬掉?观众呢?观众此时又在哪里?
这一行为无疑是在打破古堡原本的规则——评分体系。
可是身为这个评分体系规则的制定者和捍卫者,观众又在哪里?为什么此时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像是没有看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