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走到沈夜身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恭顺但不卑微,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古堡主人的笑容深了一些。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贞人弟子?”
他上下打量着陈序。
沈夜微微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知道您是哪位贞人名下的弟子?”
“家师名讳不便透露。”陈序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家师曾言,贞人之术,不在符箓之多寡,而在灵力之纯浊。符纸千张,不如一念清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陆长生听懂了。
这是在点他。符纸千张——暗示他白天对古堡主人说过“制作一张符纸不容易”,现在却随手就能抽出符纸,前后矛盾。一念清明——暗示他心术不正,不是真正的贞人。
这个陈序,比他看起来的要难缠得多。
古堡主人笑得更深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像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
“陈先生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好茶,“不过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既然两位都是贞人——或者贞人的弟子——不如当着大家的面,切磋切磋?也让在座的各位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长生和陈序,又扫过沈夜和管家。
陆长生的目光看向陈序。
陈序已经站出来了。
他从沈夜身后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和陆长生之间的空地上。
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灰白色的长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露出下颌线清晰的轮廓。
他看着陆长生,微微颔首。
“请。”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只有一个字。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客气。
“好。”
面对此情情景,陆长生也不再推脱。
他经常被叫做贞人,他也确实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贞人到底都是什么水平。
“怎么比?比什么?”
陆长生问道。
陈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
“贞人之术,分三类。”陈序竖起三根手指,“符箓、占卜、驱邪。听闻昨日陆先生在湖边一击碎怨魂,令人叹服。今日我们不如比比后两样——占卜与驱邪。”
陆长生看着陈序,没有说话。
陈序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占卜测吉凶,驱邪定生死。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一个真正的贞人,两者皆精。陆先生以为如何?”
第167章 所来为何
“好。”他说,“怎么比?”
陈序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袋,灰白色的粗布,封口用红色的丝线扎紧。
布袋的表面隐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迹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陈序把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落桌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布袋里面滚动了一下,撞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沈烨放下了酒杯。
陆长生盯着那个布袋,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怨气。
不是湖底那种铺天盖地的、浓稠到像实质一样的怨气,而是一种被压缩过的怨气。
“这里面封着两个怨魂。”陈序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家师用了七日才将其封印。今日我与陆先生比试的,便是驱邪——谁能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以最快最彻底的方式化解其中的怨气。”
他说“化解”的时候,看了陆长生一眼。
“我先来,也多给陆先生一些观察的时间。”
陈序淡淡道,陆长生点头,倒也还算公平。
陈序环视四周,随即双手已经悬在了布袋上方。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分开,有节律地微微起伏,像两片正在展开的叶子在微微颤动。
布袋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那种频率的驱动下开始发光。那些纹路开始蠕动,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在布袋表面游走、缠绕、重组。
陈序的额头渗出了汗,但与此同时布袋里的怨气开始回应。
一股黑色的、浓稠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从布袋的纤维缝隙里渗出来。
那些黑色的液滴在空中悬浮着,陈序的双手开始移动,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微微倾斜,手腕微微转动。
陆长生看着兴致勃勃,这个陈序倒也不是空架子,这么强的冤魂竟然也能消化,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陈序在用灵力编织那些怨气,把怨气从一团混乱的、不可控的能量,编织成有序的、稳定的形态。
怨气在陈序的编织下逐渐改变了形态。从黑色的焦油变成了灰色的丝线,从灰色的丝线变成了白色的雾气,从白色的雾气变成了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大厅里那股阴冷的、沉重的感觉减轻了。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序收回了双手。
布袋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但是怨气也没有完全化解,那些被编织成透明丝线的东西还在空气中悬浮着,并没有消散。
陈序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着布袋,沉默了片刻。
“我尽力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还剩三成。家师当年用了七日,我只用了十分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他转向陆长生,微微颔首。
“陆先生,请。”
陆长生走到桌边,然后伸出手将布袋拿起来,握在左手掌心。
布袋很轻,但陆长生感觉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十几年的重量。
他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轻轻一划,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先是小小的一滴,然后慢慢变大,在指腹上凝成一颗圆润的、暗红色的珠子。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微微的光泽,像一颗红宝石。
大厅里安静了。
血从指腹渗出来,浸入布袋的纤维,沿着那些粉红色的纹路蔓延开来,血和纹路合为一体,下一秒,布袋开始发光。
布袋里的怨气竟然在瞬间消失了。
陈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学艺十年,见过师父化解怨气的过程——那是缓慢的、艰难的、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往里剥的过程。
每一层都需要精密的灵力控制,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他从未见过怨气“瞬间消失”这种事。
“这是什么法术?”
陈序傻了。
一旁的古堡主人和沈烨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中的震惊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他们虽然对贞人的手段不是很了解,但是有陈序的前车之鉴,他们看到陈序如此费力地驱除怨气,却仍残留了一点。
而陆长生呢?
不仅把怨气全部驱除了,而且丝毫不费力,仅仅是用了自己的一滴血?
陈序站在原地,目光还盯在陆长生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已经有愈合趋势的伤口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
“陆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驱邪这一场,我认输。”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没有任何不甘。
与此同时,陆长生额头上的评分暴涨。
直接从原来的60涨到了80。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长生,手指轻敲着桌面。
若是旁人见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主人对陆长生产生了极大的认可。
可是陆长生对上那道炽热的目光的时候,自己清楚的知道,那绝对不是一个爱才心切的眼神,那是猎人看自己得意猎物的眼神。
“驱邪比完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那占卜呢?陈先生之前不是说,贞人之术,符箓、占卜、驱邪三者并重?驱邪陆先生赢了,占卜是不是也该比一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满面,让人挑不到任何错处。
沈烨皱起了眉头,看了古堡主人一眼。
陈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古堡主人说得对。占卜还未比。”
“占卜就由我来出题可好?”
陆长生突然出声道。
“哦?”陈序稍微有些意外,但转瞬也点头同意,“很公平,我出一道题,你出一道。”
陆长生对眼前的青年不仅高看了几分,虽然对方心高气傲了一点,但心性也不算坏,手上也确实有些真本事。
但是有这些真本事,可不够赢得这场比赛啊。
陆长生默默地想道。
他略微一沉思,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眼神落到了沈烨身上。
“那就算,主人的这位朋友,此次是为何而来?”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话音一落的瞬间,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古堡主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飞虫,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种笑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沈烨的反应更大。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