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搁着百草翁的《岭南异草录》。
蜡烛点燃,烛光在图纸上跳。
手指沿着街道的线条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一线天的古井位置。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煞局的核心。
但洋人官府那边始终碰壁,查到的老木匠死的死,走的走。
剩下一个李火,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纸。
哪里出了问题?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些天所有的细节。
老木匠。
厌胜术。
前清铁钉。
庙宇修缮。
行会名册。
宗族记录。
全是中国人的东西,查的全是中国人的账。
然后一个被他忽略了的细节从角落里跳出来,准确地踩在了他的脑仁上。
骆森说过一句话:"我曾在苏格兰场受训。"
苏格兰场。
英国人。
殖民政府。
陈九源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把脸凑到地图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放大了三倍。
这一次他没看那些中文标注的地名,而是去找那些被他之前当成装饰品忽略的、用极小英文字母印的注解。
地图上,北天后庙旁边几条主要水道的交汇处,一行蚊子大小的字母:
"P.W.D. maintenance area"
工务司署维护区。
三个字母像三颗钉子,钉进了他脑海里那堵一直推不开的墙。
前世读过的那些香港城市发展史论文、建筑档案学的课堂笔记、那篇写了三万字的关于殖民时期市政渗透的文献综述。
全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九龙城寨名义上是大清的飞地,但港英政府从来没放弃过渗透。
他们派的是工程队,以改善公共卫生、防止鼠疫扩散、修缮危险建筑为名,让工务司署的人带着图纸和工具堂而皇之地走进城寨,疏通水道,修缮庙产。
行政渗透比条约更管用。
而所有这些工程,按照英国人那套能把人活活逼疯的官僚作风,每一个被雇来搬砖的临时工全部记录在案。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勤快,是因为审计官比阎王爷还难伺候。
陈九源顿时意会到自己和骆森等人查错了方向。
骆森的人把城寨的江湖翻了个底朝天,行会、宗族、街坊......
这些全是中国人的系统。
但头顶还悬着一个英国人的系统,工务司署的档案库,几十年来的工程记录、雇工名单、薪资明细一页都没翻过。
那个老木匠的名字或许不在宗族的族谱上,也不在行会的名册里。
但他大概率在工务司署的工资单上。
最隐秘的记录往往藏在最公开的档案里。
陈九源把地图往桌上一拍,蜡烛被气流扑灭了。
黑暗中他已经站了起来,手指在月光里系好了长衫的领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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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出头,骆森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毫无进展的调查报告。
他在想明天的报告该怎么措辞。
在想怎么跟陈九源交代。
在想自己这个探长的帽子是不是该提前还给怀特,省得被人当面摘。
"咚咚咚。"
"进来。"声音沙哑。
门推开。
骆森一愣,深更半夜,这位祖宗又来了。
"陈先生?这么晚...."
"骆探长,我们查错方向了。"
陈九源连坐都没坐,径直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巨幅城寨地图前面。
骆森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但眼睛亮得不正常,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脚印时的亮法。
"行会和宗族查了,所有中国人留下的记录都翻遍了。"
陈九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行蚊子大小的英文注解上。
"但我们忘了一件事。"
骆森走过来眯着眼辨认,烟灰缸里最后一根烟头的余烬还在冒烟,他没管它。
"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港府工务司署以改善卫生、防疫为由,对城寨做过好几次市政改造。"
"那些工程是谁做的?雇来的工匠名单记在哪里?"
骆森的瞳孔缩了一下。
P.W.D.。
那三个字母像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工务司署是掌管整个香港建设工程的庞然大物,拥有全港最臃肿、最繁琐、也最事无巨细的档案库。
那帮英国佬修一间厕所要填三份表,砌一堵墙要盖五个章,连工地上用了几斤铁钉都有专人登记造册,因为每一笔开支都要经得起审计官那双比鹰还毒的眼睛。
如果那个老木匠曾经被工务司署雇过,哪怕只是做临时工,他的名字、籍贯、工种、日薪.....
全部白纸黑字地躺在某个铁皮柜子的某个文件夹里等着落灰。
骆森被怀特的电话压了一整天的窝囊气,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兴奋。
"工务司署的档案库在中环花园道。"
"那帮鬼佬白天上班,晚上关门,但我在里面认识一个华人文员,姓谭,专门管旧档调阅。"
话音未落,他已经在往外走了。
"骆探长。"
骆森回头。
"调档的时候重点查两样东西。"
"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城寨内所有庙宇修缮和水道疏通工程的雇工名册。"
"每个被雇用的本地工匠,尤其是木匠,名字、年龄、住址、工种.....一个字段都不要漏。"
"嗯。"
"还有一件事,查到名单之后先别打草惊蛇,拿回来给我看。"
骆森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对陈九源的判断力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这份信任不是来自交情。
是来自太古工地那晚他亲眼看见金色水泥把地煞压回地底时留下的刻骨记忆。
"天亮之前,我把名单给你搞到。"
话毕,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他从怀里摸出百草翁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黑褐色丸药。
瓶子空了,他对着灯光晃了晃,确认里面连粉末都不剩。
丸药咽下去的时候,辛辣的药力从喉咙烫到胃底,蛊虫被灼得缩了回去。
他把空药瓶放在骆森的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功德还差得远,而蛊虫越来越活跃,百草翁给的药见底了。
但棋路通了。
只要工务司署的名单拿到手,那个藏在阴沟里老鼠就会从几万人的汪洋里浮出水面。
第48章 Leung Tung
大头辉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肯定是因为出门前没给关二爷上香。
原本以为跟着骆探长办大案,是去抓悍匪、破奇案,最不济也是去街面上威风一把。
结果现在,大半夜的不回家搂着婆娘睡觉.....
反而蹲在这个该死的地下室里,对着一堆比他爷爷岁数还大的木箱子发愁。
"辉哥……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的小警员阿标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手里握着根生锈的撬棍,指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档案箱,一脸绝望。
"骆探长是不是疯了?这都几点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
"少废话,干活。"大头辉骂了一句。
自己却也忍不住啐了一口,吐在地上全是黑痰。
他心里也苦,刚才骆森冲进办公室拍着桌子吼:
"今晚谁也不许睡!找不到线索,明天全去守水塘"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骆森现在明摆着是拿前程在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