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免费。"
陈九源往四周扫了一圈:"你这铺子门面朝南偏东,按理说是招财的格局,可惜二楼窗台上挂的那面八卦镜方位歪了..."
阿燊端杯的手收紧了半分。
普通人可能以为这只是客套话的一部分,但阿燊不是普通人。
他花了大价钱请那位黑袍"大师"来布局,八卦镜是核心组件之一,一个头回上门的陌生人开口就点出这东西的存在,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来者不善。
"八卦镜是辟邪用的,街坊都知道。"阿燊控制着声调佯装轻松,"有什么歪不歪的?"
"辟邪的镜子应该挂在屋里朝门外。"陈九源笑了笑,"你那面挂在窗外朝着对面洪记裁缝铺的大门,那叫辟邪?贱人!"
铺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阿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陈师傅,你这骂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陈九源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有一种"你的铺子在我眼里跟一坨脏东西差不多"的隐晦侮辱。
"就是提醒你一句,那面镜子的煞气已经开始反噬了,你可得好自为之。"
"你在这也布了局?"阿燊低声问。
他语气从方才的玩味和傲慢切换到了试探和警惕:"你帮洪顺那个老东西来踩盘的?"
"我谁也不帮。"
陈九源弯腰拿起伞架上的黑布伞:
"就是路过看看,你那面镜子再挂半个月,反噬到的不光是洪顺,还有你自己....煞气这种东西,不认主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拿起方才弹上去的那枚铜板。
"对了,这铜板借你用了一下,还你。"
他把铜板反过来,背面朝上:"你二楼供桌上那把锈剪刀最好趁早处理,沾了脏污的东西搁在家里,你那位'大师'不跟你说清楚后果,算他不厚道。"
铜板落在柜台上,清脆的响声在阿燊耳朵里炸开。
阿燊的脸色彻底变了。
供桌、锈剪刀、师傅的头伏....这些东西藏在二楼最隐蔽的角落里,除了他和那位黑袍大师,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姓陈的,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想多问几句,可陈九源已经迈出门槛了。
阿燊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红酒杯里的液体映着他发白的脸,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喊出声来。
他要上楼找那位"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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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洋服,二楼。
阿燊推门进来的时候,黑袍人还盘坐在供桌前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般纹丝不动。
"大师!出事了!"
阿燊的花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红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两只手攥着拳头往回收着抖。
"有个...有个姓陈的风水师刚从楼下走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全说出来了!"
黑袍人缓缓睁开眼。
一双看不清瞳孔颜色的眼睛,在红烛的映照下泛出层暗淡的微光。
"姓陈?"声音沙哑。
"棺材巷九源风水堂的!"阿燊急得快跳脚,"听说是跛脚虎捧出来的,倚红楼闹鬼就是他搞定的。"
"我说过了让你别急,"黑袍人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香江能有什么高人。"
"可他连头发和锈剪刀都能说出来!"
黑袍人闻言动了,枯瘦如鸡爪的手从袖口伸出来,在供桌上的锈剪刀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咔嚓。"
剪刀无人触碰自行闭合了一次,阿燊的后脖颈一阵发凉,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怕什么?"黑袍人的语气多了几分嘲弄,"他看得出又怎样?看得出,破得了么?"
"那把剪刀煞是我以四十九日阴功祭炼成的,上面缠的是洪顺的本命发,这局已经锁死了因果链,除非他能找到洪顺那些头发的下落,把因果线从头斩断,否则任凭他本事通天,也只能看着洪顺的气运一天天被剪到干净。"
"他能看出来,说明他有几分道行,正好....."
黑袍人的嘴角在阴影里咧开,露出半口发黄的牙。
"等他插手,我就连他一起剪了,多一个人的气运,我这把剪刀还能再快三分。"
阿燊听了这话,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但他那个姓陈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是在虚张声势,他多少分得清吹牛和真本事的区别。
"大师……那要不要先把镜子收一收...."
"收什么?"黑袍人冷哼一声,"让他以为我怕了他?"
"把镜子的角度再偏五度,煞气加倍,我倒要看看这个棺材巷的风水佬,接得住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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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走出新潮洋服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露了半边脸,光线打在那面八卦凸镜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正好扫过他的肩头。
他偏了偏头避开那道光。
洪顺在街对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满脸焦急:
"大师,怎么样?"
"对面二楼有个术士,帮你那个不肖徒弟布的局,手法不算高明但够阴损。"
陈九源撑开伞,遮住头顶那道从凸镜方向射来的反光。
"剪刀煞就是用你的头发做引子,每天借天光金气隔空切你铺子里的东西,先切衣裳再切财运,最后切寿元。"
洪顺的腿又软了。
"不过也别太慌。"陈九源扶住他的胳膊往裁缝铺走,"那人的术法路子我看过了,走的是邪道偏门,根基不深,他那套玩意儿最依赖的是两样东西,你的头发和那面八卦镜,头发断了,术法就没了准头,镜子碎了,煞气就没了载体。"
"可我的头发在他手里啊……"
"所以不能硬来。"
陈九源走进铺子看了一眼门楣上贴好的那张黄符和门槛上横着的铜尺,点了点头。
"防守已经立起来了,短期内他的剪刀煞切不进来。"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顺手拿起洪顺的那把裁衣大剪刀,行当里管这叫"龙头剪"。
铁柄铜镶,分量十足。
是做裙褂的老师傅吃饭的家伙。
"洪师傅,你这把剪刀用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洪顺的声音里带着老手艺人特有的珍惜,"从我出师那天起就跟着我,这铺子里所有的裙褂都是它剪出来的。"
陈九源把剪刀在手里翻了个面。
铁质的刃口磨得极薄,在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铜制的手柄已经被常年握持磨出了层温润的包浆。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这把剪刀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暖红色光晕。
是二十三年的手艺人心血凝成的器灵之气。
刃口处还残留着千百次裁剪绸缎时积淀下来的"裁度之气",跟洪顺本人的气场浑然一体。
以剪破剪。
陈九源把龙头剪放在铜尺旁边,从布兜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这是他今天带出来的最后一张。
"洪师傅,对面那位用一把烂铁锈剪做术驱动,走的是以秽攻正的下作路子。"
陈九源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落笔。
"那我就用你这把二十三年的龙头剪做阵眼,走以正破邪的堂皇路子。"
笔锋在符面上游走,这回画的符比方才那张复杂了三倍,一条盘旋的线条从符纸中央向外扩展,勾画出一柄张开的剪刀形状,剪刀的两片刃上各写了一个篆字:
一个"断"。
一个"回"。
切断对方的因果丝线,把被切走的气运送回来。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陈九源把龙头剪打开,剪口对准符纸的正中心。
朱砂墨在笔尖凝成最后一个收笔的点,落在两片刃交叉的铰合处。
"合。"龙头剪闭合。
"咔哒。"
金属闭合的脆响和符纸红光乍现同时发生。
那张画了一半下午的黄符化作一圈暖红色的光华,顺着剪刀的刃口一路流淌到柄端,渗进了铜质包浆的纹理里。
整把剪刀在陈九源手里微微震了一下,是器灵受到了激发后的应激反应。
二十三年的手艺人心血加上一道以正破邪的符文,足以让这把老剪刀从一件工具变成一柄法器。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临时法器,效力撑不过七天就会自然消散,但用来对付对面那把锈迹斑斑的邪门剪刀,绰绰有余。
"把这把剪刀挂在你工作台正上方的梁上,剪口朝着大门方向,也就是对面新潮洋服那边。"
陈九源把龙头剪递还给洪顺。
老裁缝接过自己用了二十三年的剪刀,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重量,此刻却觉得手里的分量比往常沉了几分。
"从今天起,对面那把邪剪刀每发一道煞气过来,你这把龙头剪就会自动挡回去,不光挡还反弹,他剪你一刀,你的剪刀就还他一刀。"
洪顺的眼睛亮了。
三十年的裁缝生涯让他对"剪刀"这个概念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剪刀从来不是武器,是创造美好事物的工具。
现在有人把剪刀变成了害人的邪术,那他就用自己的剪刀变回正道。
"大师...."洪顺激动,"这管用么?真能反弹?"
"你用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凝了多少心血你自己清楚。"
"对面那把锈铁片才炼了多久?几十天而已。他拿几十天的阴功跟你二十三年的正气比,你说谁赢?"
洪顺重重地点头,两行老泪总算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