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6节

  "西环七号码头的木雕,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蛇仔明的磕头动作僵住了,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能说多少?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知道多少?

  沉默持续了五六拍。

  陈九源没催他。

  他伸手从桌上的朱砂砚台里蘸了一指头朱砂粉,在面前的空白黄纸上不紧不慢地画起符来。

  笔画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蛇仔明贴着地砖的那只耳朵听得真真切切。

  他不知道那是在画什么,但他知道这种地方、这种人、这种声音,绝不是在写对联。

  阿四蹲在旁边,铁管横在膝头,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弹着管壁,但节奏压着蛇仔明的心跳走,越弹越快。

  "蛇仔明。"

  陈九源画完了一道符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话说的很突兀:

  "你这个人吧,命不长了,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摸摸自己的脉,跳三下停两下,跟我下午救的那个三岁孩子一个毛病。"

  蛇仔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

  这两个月掉了十几斤肉,后面偷了东西后,晚上睡觉总梦见黑猫啃脚趾头,醒来之后脚底板冰凉发麻。

  但被人面对面说出来,跟自己心里嘀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恐怖。

  "你要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说完了我送你一道平安符,保你走得安生些....."

  他停下手里画符的动作,把那张画了一半的黄纸翻了个面,空白的一面朝上。

  "可如果你不说,那我就把这道符画完...."

  "我说!我说!"

  蛇仔明鼻涕眼泪混着泥水糊了一脸:"那批货……是一个月前到的……整整一箱……"

  陈九源把朱砂指头在桌沿上蹭了蹭,靠回椅背。

  旁边阿四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这是跛脚虎教他的习惯,虎哥说"脑子记不住的东西让纸记"。

  蛇仔明趴在地上,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稀里哗啦往外淌。

  "押车的是个暹罗人……脸上全是刺青,从额头刺到下巴,连牙齿都是黑的…"

  "箱子不大,跟装米的差不多,但沉得邪门,我帮着搬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阿四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字写得跟狗刨的差不多,但关键词一个不落。

  "你说东西有一批,那箱子里到底有多少件?"陈九源问。

  "没、没数过……我只开过一次,偷拿了一个黑猫的就赶紧关上了……但我瞄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起码有十个出头……有猫、有蛇、还有那种四脚蛇,壁虎一样的东西……全是黑的,摸着冰凉……"

  蛇仔明越说越快,像是怕说慢了对面那个人就会把剩下的符画完发生恐怖的事。

  "……那暹罗人交代得明白,说这是罗老板的货,不能碰,碰了就死,我当时以为他唬我的,哪知道那玩意儿真他妈的邪门,我就摸走了一个,当晚做噩梦,梦见黑猫啃我脚趾头,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那木猫扔进码头的垃圾堆了,再也没碰过……"

  "那箱货现在在哪儿?"

  "已经送去罗老板那了……"

  "暹罗人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真不知道!"蛇仔明声音带着哭腔,"那人来去都是半夜,我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全……"

  "你偷拿木雕这件事,有没有人知道?"

  "没有!绝对没有!"蛇仔明连连摇头,"我偷的时候仓库里就我一个人,第二天天没亮就扔了,谁都没说过。"

  "暹罗人有没有提过这批货是做什么用的?"

  蛇仔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确定的东西。

  "……说是镇宅的。"他的声音小了下来,"暹罗人跟仓库外面等着的人说过几句话,我在里面偷听到的,他说这是罗老板要用来布阵的,但具体布什么阵,他没说,听不清蛮话…我以为布阵的东西都是贵重的,所以…"

  布阵。

  分门别类猫、蛇、蜥蜴、蟾蜍....形态各异,统一黑色,统一邪门。

  这不是零散的害人工具,这是一套完整的耗材。

  陈九源没有继续往深里想。

  眼下,从蛇仔明嘴里能榨出来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

  "大师,这小子怎么处理?"

  阿四合上小本子,拿铁管指了指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蛇仔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蛇仔明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耗尽最后的力气往前爬了两步,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已经哑得只剩气声:

  "大佬饶命……大佬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

  "你今年才二十六,你老母顶天了五十岁。"陈九源冷冷扫了他一眼,"行了,别磕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食指蘸了桌上残余的朱砂,以指代笔,在符面上画了一道简单的符文。

  陈九源屈指一弹。

  符纸像受惊的蝴蝶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贴在了蛇仔明的后心。

  蛇仔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按住了什么穴道。

  他张了张嘴,想回头看符纸贴在了哪里,但脖子不听使唤,转不过去。

  "此人活不了多久了。"陈九源对阿四说。

  "拖不过一个月,无谓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沾血,晦气。"

  "这道符会让他浑浑噩噩,他要是敢到处说嘴....."陈九源看了蛇仔明一眼,"符咒自动发作,比他的烟瘾发作还难受十倍。"

  阿四把铁管往肩上一扛,看了看地上那一摊缩成虾米的蛇仔明,又看了看陈九源平静到了极点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年龄差距而残存的轻慢,在这个把月的日子里早就磨得渣都不剩了。

  这位年轻的大师不杀人,是因为杀一个快死的烂人,脏的是自己的手,赔的是自己的阴德。

  "把他丢回码头附近就行,离七号货仓远一点。"陈九源补了一句,"别让和记的人看见你们。"

  阿四点头,招呼两个小弟把蛇仔明重新塞回麻袋。

  蛇仔明在麻袋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后背那张符贴着的位置传来一股温热的麻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脊椎,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疼,是困。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困。

  人都走了。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阿四几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聚气阵在地板下嗡嗡低鸣,一丝暖意从八仙桌底的符阵中升起来,和着多宝格上那截残损雷击木渗出的微弱纯阳之气,在屋内形成了一个勉强能用的小循环。

  陈九源闭上眼,让那股灵气在经脉里慢慢流转,安抚心口那只因为方才耗了气血而躁动起来的蛊虫。

  虫子蠕动了两下,被灵气压住,不情不愿地又缩了回去。

  他在黑暗中默默理了一遍今晚得到的信息。

  一整箱降头媒介,罗荫生"布阵"用的货。

  这未曾现实碰过面的罗荫生,背地里竟然在准备大动作,大到需要十几件降头法器做耗材。

第27章 红嫁衣吓哭老裁缝

  棺材巷的早晨从来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排水沟反涌上来的臭味顶醒的。

  一整夜的雨把城寨那些年久失修的暗渠灌了个透,黑色的积水漫过青石板,在低洼处汇成一摊摊不知该叫泥潭还是该叫粪坑的东西,苍蝇倒是精神抖擞,嗡嗡地绕着水面盘旋,像在选址建房。

  九源风水堂的木门板从里面推开,门轴声惊走了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的野猫。

  陈九源迈出来,冷风立刻灌进领口。

  他缩了缩脖子,胸腔里跟着震了一下,那条赖在心脉上的牵机丝罗蛊翻了个身。

  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帕子上没见血,算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昨晚那虫子活跃了三回,每回蠕动的时候心口都像被人拿钝针往里顶,痛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总是卡在"不至于昏过去但绝对睡不着"的区间里,堪称生物界最出色的失眠制造机。

  他眼底两团青黑就是这么来的。

  蛇仔明的事查到了源头,但线索断在罗荫生的中环别墅门口,要想继续往下挖,他需要更多的人脉、更多的资源,以及更多的功德!!

  尤其是功德!

  陈九源把太师椅搬到屋檐底下坐定,摊开那本《岭南异草录》搁在膝上,视线却落在巷子中间一个积水坑里,看着雨滴砸出来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东西...比如怎么才能搞大事挣更多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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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两块门板被卸下来靠在墙根,一股浆糊味跟等了一宿似的迫不及待往外窜。

  老刘蹲在门口,端着个缺了半边沿的粗瓷碗唏哩呼噜喝白粥。

  碗旁搁一碟黑得发亮的咸菜,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拉着丝,那咸菜腌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这人瘦得颧骨能挂灯笼,一双三角眼精明到刻薄的地步,常年跟纸扎人和棺材板打交道,身上那股子味道已经长进了骨头缝里,比他卖的寿衣还陈旧。

  老刘喝了口粥,眼珠子越过碗沿往隔壁扫。

  他心里那本账早就算开了:这姓陈的后生仔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昨晚隔着薄板墙听得真真切切,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晚。

  这种声音他比大夫还熟,通常发出这种动静的人,半个月之内家属就该上门量尺寸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嘴里,嚼了两下,嘴角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到时候寿衣和棺材都在隔壁现做,省了搬运费,利润直接翻一番,这买卖属实不赖。

  "陈老板,早。"

  老刘把碗搁在台阶上,声调拿捏得刚好,三分客套、三分试探、四分看热闹。

  "昨儿个没睡踏实吧?听您那动静,身子骨得补补了,我这儿刚泡了坛药酒,五步蛇泡黑蚂蚁,劲大得很,匀您一碗?发发汗人就精神了。"

  陈九源翻过一页书,嘴先动了。

  "留着自个儿喝,你印堂发黑,眼袋浮到颧骨了,指甲缝里那点朱砂还没洗干净.....昨晚接了急活,通宵赶工的吧。"

  老刘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陈九源的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那幅岭南毒草的插图上:

  "五步蛇酒燥烈,你现在肝火旺、肾水亏,灌下去等于火上浇油,刘老板悠着点,不然哪天真躺进自家那口楠木棺材,可就不是试睡体验了。"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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